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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扁的网易博客——性是智慧门

——与性有关,那些微弱的道理

 
 
 

日志

 
 
关于我
李扁  

我叫李扁。合该倒霉,那年念了书,毕了业,混了一个编辑做。鉴于多年受党教育,大公无私的情怀一直都是那么激烈,所以在被李编李编的叫来叫去之后,决定把编的绞丝除掉,叫个李扁算了。没想到效果就有那样的好,有个姓王的,愣是请我吃了一顿饭,商量把这个字让给他,结果我没有让。后来,过了两年,陈水扁同学出来了,也是一个扁字,根本上就没有请我吃饭,也没有同我商量,自己就叫了。这些年,我是一直都被他抢了风头。木得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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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故事之龙看传奇   

2017-07-18 00:04:09|  分类: 深圳山厦医院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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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看传奇

 

1. 引子:深圳故事之看守所传奇 

“龙看”是深圳市龙岗区看守所的简称。闻名于世的“钢盔医院”,其创办人杨玉山医生,与龙看结缘,创造了一段传奇。这段传奇,与中国的司法改革有关,与中国的医疗改革有关,与中国的传统文化有关,与一带一路有关,并且与华为也有少许关系。2014年6月11日,深圳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蒋尊玉,派遣167名警察,全幅武装,对深圳山厦医院进行所谓联合执法,将医院强行关闭,将杨玉山等人拘捕到龙看。2017年6月10日,杨玉山被取保候审,从龙看回家。这一段时间,整整三年。 

这三年过去,深圳市公检法系统,动员全部力量,使用种种不堪的手段,目的是为了将杨玉山判刑。但是经过三年“斗法”,始终没有能够判得了杨玉山任何一项罪名,却又不甘心将他无罪释放,最后只有将他取保候审,释放回家。对一些人而言,这不啻就放虎归山。但时势所迫,不得不放。深圳市公检法系统,遭遇到的是一个神一样的对手。杨玉山以公民个人的力量,以奇异的机缘,巨大的勇猛,杰出的智慧,超然的心态,冲破中国司法界的黑暗和蒙昧,吹散公检法系统的雾霾,赢得了一场伟大的庶民的胜利。这种雾霾消散的情况,哪怕只有短暂的一天或者几天时间,也因其让人们看到天朗气清的希望,而值得大书一笔。这样的抗争,也因此值得炳彪史册。 

十八大以来,中央坚定推进司法改革,长期笼罩在中国司法人心头的雾霾正在得到根本上的治理。杨玉山案是这一治理过程中涌现的最鲜活案例。新华社北京7月11日电:坚定不移推进司法改革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治道路——习近平总书记对司法体制改革作出的重要指示引起热烈反响。这篇报道称:司法员额制、司法责任制改革是近年来推进司法体制改革的重点。员额制改革是“一块最难啃的硬骨头”,对司法人员的利益格局“重新洗牌”。成为员额制法官必须办案并对案件终身负责,司法责任制就是“硬约束”。“让进入员额的司法人员真正拥有办案权,同时与司法责任制结合,打破了多年的司法行政化,实现了‘谁办案谁负责’,更加符合司法规律。” 

杨玉山案的发生,以及整整三年的办案过程,正是“多年司法行政化”的真实写照。对他的一审二审,是由于行政指令干预,导致司法人员完全成为提线木偶,仿佛完全没有办案权,所以导演了一出又一出荒谬绝伦的司法闹剧。此次审理杨玉山案的一审和二审法官,肯定是还没有进入员额的司法者。对于致力于推进司法体制改革的司法人来讲,深圳市既有的办理杨玉山一案的司法团队,无疑是十分糟糕的队友。这不是污蔑他们。因为他们在办理此案过程中的作为,带给司法界的,绝不是荣誉,而是耻辱;绝不是智慧,而是愚蠢。他们带给人民的,绝不是保护,而是伤害。他们带给自己的,绝不是扬眉吐气,正大光明,而是窝窝囊囊,人格分离。 

但是,这又不能都怪他们,是之前的游戏规则让他们变成了这样。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初心当中,未尝没有把执法为民、司法为民作为从业的理想。但是,多年的实践,让他们的初心蒙尘了。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习见不怪了。终于渐行渐远,走到了初衷的反面。由此观之,这一场司法改革,正是对广大司法从业者的救赎。如其不然,整个司法团队所有从业者的尊严和梦想,都得不到伸张。如其不然,司法界就沦为了一些乱作为的权力者的帮凶和打手。“最高人民法院巡回法庭被誉为‘家门口的最高法院’,”“作为司法改革‘排头兵’‘试验田’的巡回法庭要做司法为民的模范、严格公正司法的表率。”杨玉山的案子能否得到最高人民法院巡回法庭的关注呢? 杨玉山案的蝶变过程,也是中国司法改革凤凰涅槃的过程。杨玉山案,只有以这样的方式载入中国司法改革的史册,方才不枉上天安排这一连串令人拍案惊奇、荡气回肠的好戏。 

这三年过去,外面的世界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整个中国正在迎来一个崭新时代。三年前,杨玉山及深圳山厦医院之所以被联合执法了,是因为他的医院用地碍了人家的事。那几年龙岗的房地产经济正热,他的医院用地在人家的规划当中,是写字楼和酒店。那个时候,蒋尊玉那样想拆哪就拆哪的能吏是时代的英雄。现在不一样了。“房子是用来住的”,这一句话虽然很短,说起来轻描淡写,其实是重大的历史转折。曾几何时,房子是用来支撑经济发展的。一届政府成败与否,就看他卖了多少地,盖了多少房子。评价能吏的标准,曾经与房子密切相关。在那个时代,蒋尊玉们呼风唤雨。现在,蒋尊玉的时代已经渐渐过去,杨玉山的时代姗姗而来。在蒋尊玉对杨玉山及深圳山厦医院实施联合执法不久,准确地说,是整整四个月之后,2016年10月10日,蒋尊玉倒台了。倒台之后发现,原来这是一名“五毒书记”。五毒俱全,千疮百孔,流血流脓。在有生之年,蒋恐怕再无出头之日,来生也还不清所欠的巨债。而杨玉山被他关了三年之后,却能再见天日,他及深圳山厦医院被枉法的事实,也逐渐被上层及公众认知。他的命运,自然呈现大起大落的轨迹。这段轨迹,看似传奇,实际上却是中国人正在亲历的事实。中国这艘大船正在调头,社会正在转型。任何人都无法置身事外,因为我们正身处其中。 

这三年过去,杨玉山创办的深圳山厦医院被深圳市政法委强行关闭了。深圳市政法委关闭的,是一个旧时代。代表着一股旧势力走到尽头,自掘坟墓。在那个时代,当政者的眼中,只看得见房子和现钱,将之奉为无上的价值。他们没有文化,不知道、看不见杨玉山们的价值。所谓是黄钟委弃,瓦缶雷鸣,正是这一事实的写照。但是,杨玉山及深圳山厦医院的价值,终将被国家和时代认知。深圳山厦医院,是一家以治疗耐药性、复杂型肺结核为主的综合性医院。从2000年创办,到2014年,整整14年。凭藉杨玉山一人之力,将一个社康中心,发展成有320张病床、580名医护人员的大型综合性医院。累积治疗各型肺结核病人近5000例,是国内外闻名的一家以治疗肺结核为主的综合性医院。为什么强调它是综合性医院?比如北京的解放军总医院,301医院,它是综合性医院,但是它不收治肺结核病人;而一般的传染病医院,属于专科医院,又没有办法做到各种科室齐全。比如一个孕妇,同时患有结核病,那就没有医院能收治——传染病医院没有妇产科,而综合性医院又因为这位孕妇有传染病而不能收治。而深圳山厦医院是深圳市卫计委批准的,全国唯一一家有肺结核专科的综合性医院。 

杨玉山通过这块试验田,开创了多项中国第一,乃至世界第一。单就其治疗肺结核的新技术,也将给这个世界带来福音。蒋尊玉与杨玉山,在这个意义上,其人生价值,做人的境界,完全没有可比性。这三年过去,杨玉山发明的治疗肺结核的创新技术,越来越展现其世界性的意义。事实上,中国走向世界的,不只是高铁,不只是华为,还应有杨玉山治疗肺结核的技术等软实力。2017年7月6日和7日,在中国天津举行的金砖国家(巴西、俄罗斯、印度、中国和南非)传统医药高级别会议上,卫生部长们同意加强其监测能力和卫生保健服务以应对艾滋病、结核病和疟疾等传染病。艾滋病在中国是热词,吸引了太多的目光。孰不知世界卫生组织授予彭丽媛女士的称号是“抗击结核病和艾滋病亲善大使”。结核病在发展中国家疫情严重,在全球而言,也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我国是世界上结核病负担最为严重的22个国家之一,患难治性肺结核的人数达600多万,每年新发病人约100万,发病数占全球的10.9%每年死于结核病的约为25万人。一旦疫情卷土重来,时防治结核病的花费将会比现在高百倍。近年来,一些发达国家结核病发病率下降速度减慢或呈逆转;在发展中国家,结核病发病人数几乎没有减少反而有所增加,特别在某些国家或地区,由于艾滋病毒(HIV)感染和艾滋病发病的增多,结核病人数也迅速增加。据报道,全球每年因结核病死亡的人数已近300万,其中亚洲近200万,并且95%的病例在发展中国家。全球共有560万人有双重感染。这些数字或许预示着,经过三年牢狱之灾,杨玉山洗却铅华,返朴归真,将要承担新的更大的使命。医者父母心。千千万万的患者和家庭,在以无尽的痛苦,敦促他忘却自己的困苦,转而救度他们。 

十年来,杨玉山先生和青爱工程,和扁本人,渊源颇深。2017年6月10日,杨玉山先生从龙岗看守所出来以后,给扁电话,邀我到深,将他三年以来的传奇经历分享给我。嘱我以某种方式整理出来,让他的亲朋好友了解他的经历,也让大家放心。我却因为手头杂务繁忙,一拖再拖,今天才编写完成,发布于博客。水平所限,有颇多遗漏,许多不能达意之处。起个题目,称为“龙看传奇”。起名龙看传奇,有两层意思:一个是,这是杨玉山先生在龙岗看守所的经历,堪称传奇,故称“龙看传奇”。一个是,这一段传奇,是当今的中国人所亲历的。我们是龙的传人,是这一段转折的见证人,故又可读成“龙看传奇”。看,既可读成“看守所”的“看”,又可读成‘看见”的“看”。两不相误也。 

2. 牢饭治愈糖尿病 

2014年6月11日下午,杨玉山被拘捕,直到2017年6月10日上午释放,三年当中,其主要生活的场所,是在龙看,即龙岗区看守所。据杨介绍,在看守所内的生活,与在外边,还是有很大的区别。以下是根据杨的回忆,所做的整理。以转仓经历作为主线,穿插其他内容。行文当中,“我”即是杨玉山,以第一人称表述。 

杨玉山说,总的来说,他非常感谢这次经历。这三年的经历,是任何金钱也买不来的。在这三年当中,苦心孤诣经营了十四年的医院,在一周当中,就灰飞烟灭了。就像来了一场泥石流,一夜之间,就将一个乡村掩埋了。崭新的泥土山石底下,若干的冤魂和尸骨,像蚁蝼一样,化为尘土,归入沉寂。偌大一座现代化医院,曾经的那些欢声笑语、井然有序、文明温馨、蒸蒸日上、朝气蓬勃,立即变成了人去楼空、断壁残垣、破败不堪。回到家中,只剩下老妻和已经长高一大截的小小养女。两位八九十高龄的老人——父亲、岳父,在风烛残年,因此事遭受打击,饱受惊吓,在忧悲苦恼中先后辞世。一个男人的事业,济世救人的理想,于焉熄灭。一个儿子的安慰,送老归山的经历,终成缺憾。 

杨玉山说,在经历这个三年之后,他终于看到,一个人最后的选择,就是生和死。在这个三年当中,他每一次面临选择的时候,从来都是选择生。他说,这个三年,用强制的办法,让他体验到,生命没有那么复杂,事业没有那么伟大,人世间没有那么多值得执著的东西。让他深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处处无家处处家,什么叫身心洒脱。他其实挺感谢这个经历的。这个经历,让他有解脱的感觉。对于蒋尊玉以及所有迫害他的人,他也没有恨。在宗教体验上,他的的确确看到了无常和因果。人生无常,因果不爽。 

在此之外,又有两件事情,让他感觉到身心愉悦,脱胎换骨。一件是,在进入龙看半年之后,极为严重的糖尿病被治好了,他的肉体获得了重生。一件是,在进入龙看一年半后,发现了被所有公检法人员所共同隐瞒的一个事实,掌握了对他们的枉法行为进行釜底抽薪的方法,也是对《刑事诉讼法》的重新解读,并且大道至简,一招制敌。他独立发现了这个方法,并且在二审当中充分运用,期盼终结“发回重审,维持原判”的魔咒。他以一人之力,持续对抗并且最终赢得了深圳市整个公检法系统的联合执法。而这个办法,在他刚刚被取保候审、释放回家之后的第17天,即是2017年6月27日,国家五大部门通过发布“排非新规”(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国家安全部、司法部联合发布《关于办理刑事案件严格排除非法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的办法,证明正是国家司法改革关注的重点内容。为“排新规”贡献了一个民间自发的生动案例,比野山参更为稀缺珍贵。无数被枉法的被告人,如何运用“排非新规”保护自己?杨玉山的做法提供了真实的经验,可以从中获得巨大的力量,取得必胜的信心。 

在描述杨玉山龙看生活之前,先将这两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呈现出来,以飨读者。先说他如何治好了严重的糖尿病。杨玉山说,司法改革,我进去这三年时间,明显的改革,我没有看到。但是,看守所的伙食有变化,这个我看到了。我是2014年6月11号进去的,一直到15年的3月份。这一段时间,我们吃的是真正标准的“糖尿病饮食”。里面的饮食控制得很好,很像外面糖尿病病人的特殊饮食,我给它起个名字,就叫“糖尿病饮食”。我有差不多九个月时间,刨掉刚进去的时候在监狱管理局医院呆的一个月,还有八个月吃的是这种糖尿病饮食。里面也是一天三餐,早上是一个馒头,没有粥。中午和晚上都是一个饭一个菜。大家排队打饭打菜,人人都有。 

饭,是大米饭,应该是白色的。但我们吃的是黄色的。它不是那种正常的米,而是发霉变质的米。饭给我们做的是六成熟。真正全熟的基本很少见。不成团儿,也不成坨,筷子一拨拉就是散的。米粒有时候搁手捻都捻不碎。一般人吃,嚼巴嚼巴也就咽下去了。但我吃下去呢,就胃疼。吃完回去就胃疼好长时间。而且这个饭,你不能嚼,里边有很多砂子。一开始我慢慢嚼,发觉不行,都是砂子。而且他就给你吃饭时间大概五分钟左右,你根本来不赢,没有时间。如果你慢慢嚼,你再挑砂子,你再蹲着,天又热,你根本连十分之一的饭你都吃不进去。看守所可不像在家里,也不像在饭店,又有桌子,又有凳子椅子沙发。那里头简单,一个饭,一个菜,桌子和椅子都省了,排队打饭,打完蹲地上吃。我当时想,泡点儿水肯定就好一点。结果一泡水,这整个屋啊,霉味儿就很大,很浓。 

牢饭里也有肉。我们吃的肉都是猪肥肉,没有瘦肉。那个猪肉上,一块肉有二三十根毛,很常见。这个肉,块儿大,中间不熟。所以真正吃的人少,一个仓里最多一两个人吃。大部分人都倒掉了。但那些人都有大便干燥。我想呢,我一定把它吃进去。所以我就用牙把周边给它啃下来,吃掉,中间生的我就不吃了。所以我呢,相比之下,用这个种方式,胃就没受影响,而且把血糖降下来了。牢饭里也有青菜。但是没法吃。青菜的种类有多种。我开始进去的时候,主要是佛手瓜。那个佛手瓜我们吃了将近有一年。还有一种菜,硬的跟甘蔗差不多。好像是菜花或菜心的那个梗儿。那个梗儿很硬很硬的,你根本咬不动。只能吃中间那一块,你得把外面的壳儿都嗑了。再有就是麦菜。有点儿像北方的生菜,长得长一点儿,尖一点儿。麦菜里头全是砂子。有时候也吃茄子,但一个茄子只剁两三瓣儿,做成三分熟,基本上是吃不成的。 

里面除了有牢饭吃,也有东西可以买。里面有几种小咸菜可以让我们买。一个是榨菜,一个是辣椒酱,一个是榄菜。榨菜最多能吃三分之一,因为一包当中,三分之二像树根那么硬。干得咬不动,你也吃不进去。这些菜应该都是特制的,市面上看不到的。榄菜就是橄榄菜。榄菜里有油,你不吃的话,大便干燥。每次买一小盒,一般是三个人吃。一个仓里的,三个关系比较好的嫌疑犯。一人三分之一。这三分之一,往饭里一和,搁水一泡,至少得有二三十个虫子。这个应该也是特制的。要不不可能啊,上哪儿整那么多菜都带虫子的? 

这个过程当中,关键是调整心态。刚进去的时候,除了看书,就自己心里头默念阿弥陀佛。确确实实把心态调整好了。好多人对这种饭菜呢,是绝对的抵触。所以是吃不好睡不好,对他们来说是真正的煎熬。我呢,天天念着阿弥陀佛,就想着这个饭菜呢,治了我的病了。而且,由于没有太阳晒,多吃点砂子呢,就当补钙了。这两个真都做到了。最后半年下来,心绞痛没了,血糖也下来了,血压也下来了,感觉挺开心。这是2014年6月11号,到2015年3月中旬。 

我进去的时候,血糖是26,一天喝水得喝四十杯,一杯能装400到450毫升水。桶里打的水喝没了,就喝冲厕所那个凉水。要不你不够喝。糖尿病,你不喝水受不了,血液粘稠。尿完尿以后你就缺水了。在这个期间,到后来的几个月,我就不怎么喝水了,血糖就好了。经过了一次全身浮肿。坐一伙儿,脚就凹陷性水肿。当时就有点儿害怕。后来一想,现在喝水喝少了,撒尿也不多了,血糖就五点儿几了,糖尿病的症状都没了,应该是好了。冠心病,刚进去的时候经常痛,有点儿害怕。怕他妈真的梗住了,后来也没了。后来量那个血压呢,也下降了。 

当时就很感恩。这是个思想方法问题。它不是阿Q,而是思想方法,是佛法。佛法当中有重罪轻报和消业障的一整套思想体系和方法。相当于是换位思考,这对逻辑思维有比较高的要求。当时我就采用了这个方法。我把这些恶人都看成是佛祖派来的菩萨,他们所做的这些工作,都是为着消我的业障来了。他们用打我的办法,不让我睡觉的办法,除我的业障,过程当中如果没有调整好心态,当然就难以接受。如果把心态调整过来,就能欢喜接受。并且从结果来看,确实是把我的糖尿病治好了。所以,用感恩心,用悲悯心,用这种方法,用心的这种功能,对这一切逆境,也就欢喜接受了。这在佛家,有一个专门的名词,叫逆增上缘。这样一想,感觉挺好。 

那么,在我的糖尿病治好以后,冠心病也好了。时间不长,这个糖尿病饮食就给改了,没有了。饮食方面,有两次大的变化,一次比一次好。有两个时间点。第一次是2015年3月15号,第二次是2017年5月27号。2015年3月份,深圳宝安看守所所长被抓起来了。龙岗看守所所长没抓,但看守所里的干警换了一批人。从2015年3月15号开始,饭菜质量与以前大不一样,好多了。每餐还是一个菜,说不定是啥菜。菜里面有肉。这个时候的猪肉,我们就能吃了,只是块儿比较小,七八个人的碗里能有一块,你不一定能摊上。在这段时间呢,还有鸡屁股吃。什么什么炖鸡。但是这个鸡呢,我基本上没吃过鸡肉,基本上吃的是鸡屁股。而且鸡屁股呢,五六个人的饭碗里大概能找到一块鸡屁股。 

我们吃炖猪肉的时候呢,三四块猪肉都有。没有毛了。而且这个肉是新鲜猪肉。从伙食上看呢,真的是一天比一天好了。但是从司法上看,一点儿没有看到变化——这是后话了。从伙食来说,宝安看守所所长被抓起来之前,那个伙食是最差的。菜里面也有肉,前面讲过了,是一块大肉,里面是不熟的。这种肉在冷藏库里放了多年,水份都没了。像那个茄子,一个茄子也就一两刀,做三分熟。你根本就没法吃。而且那个时候我们也吃鸡蛋。鸡蛋是黑色的,绿的,发臭的。从2015年3月15日之后,我们吃鸡蛋,就有黄的有白的了。就是正常的鸡蛋,就是商场里买来的鸡蛋了。 

我们这个仓里所有从小店的进货,都中断了,改为从大商场进货了。不进原先那些人的货了。原来一个月只让买500块钱的货,现在可以买一千块钱的货了。最有印象的是,因为大伙儿都浮肿啊。我给他们建议说,喝奶吧。他们说,喝啥奶呀?四块七一盒,给仓里的管理人员扣下百分之十五,合起来是一盒五块多钱。你拿到那个奶以后,把它从上面打开,你看看是不是奶。我打开一看,从上面能看到底儿,那能是奶吗?百分之十的奶都没有啊。就是那种纸盒装的奶。你别用插管插,你从上面撕开。一看就看到底了。后来我做过试验,一杯水,你往里倒奶,也就倒十毫升奶,跟它这个浓度差不多了。一杯水差不多200毫升,加十毫升奶,它那是百分之几呀?百分之五,要五块多钱。你说大伙儿能不浮肿吗?其他的,就没有蛋白类了。到了2015年3月15号以后,我们就可以买调和奶了。奶粉配置的奶。就可以买腐乳了,榄菜、榨菜都是很好的了。然后,我们吃米,也不再是发霉的那种了,也煮熟了。这就是很幸福的了。 

这还不算,3月15号生活改善之后,一直到5月27号,我们的生活突然又来了一个大改善。突然之间,也没有给我们开会,也没说啥。我们问管教,管教也不知道。每天早上发给我们一支奶。所有的人,免费发的。每天早上都有。一个馒头,加一个酸奶,或者一个纯奶,或者一个豆奶。所有的菜里头都有肉了。比如说吃鸡,就每个饭碗里都能找到两三块鸡肉了。一块鸡肉也少,有四五块鸡肉的也少。两三块还是有的。这样的生活呢,糖尿病就治不好了。不过,这样的好生活我享受的时间不长。5月27号改善的,我是2017年6月10号出来的。 

最后我就体会到,这一次劫难,是佛祖在给我除业障。所以我就想,这应该是好事。一般人就认为那个饭没法吃,我就认为呢是佛祖帮我治糖尿病的。而且确确实实是达到了。而且,2015年以后,我再也没有犯过心绞痛。那八个月当中,我真的把糖尿病给治好了。2014年的6月,到2015年的3月。八九个月,就把我的糖尿病给治好了。一开始每天大量喝水,后来水不喝了,最多每天吃一两片药。其实药也不必吃,不吃也可以了。现在我不吃药了。过去是打针的。在监管局医院打了一个半月的针。所以佛法确实很有益,当时就感觉,这些人是帮我除业障。打我,是说明我自己除不了这个业障。最后他们一打,真的感觉到,好多东西能够戒掉了。面子啊,虚假的面子啊,贪吃贪睡啊。睡的话,本来就睡的很少了。吃呢,也限制,不让你吃那么多。 

佛菩萨对我们的确是特别眷顾,还体现在哪儿呢,在我们出来之前的一段时间,给我们创造一个非常好的人事环境。我在龙看里面换了好几次仓,最后一次是67号仓。我挨打、挨整,都是在这个仓。但从春节的时候,出现变化。到2017年春节前,67号仓里的管教调走了。管教是干警,平常在仓里替管教管理我们这些嫌疑犯的呢,叫轮值。轮值本人也是嫌疑犯。轮值底下又有两名协管。再下面还有一些班组长。本来呢,67号仓里的这一帮人,是我所经历的各个仓当中品质最坏的一群人。这次因为67号仓的管教调走了,他们闹事,结果也都弄走了,从此这个仓就清静了。 

这帮人之前应该和管教之间有交待。就像整我杨玉山一样,管教接受上面的任务,安排他们来整那些不听话的,需要修理的人。那他们也给管教提条件,答应给他们减刑,但他们最后看到,并没有给他们减刑,管教调走了,连个话也没有。他们心里当然就不平衡。不平衡还有一个原因,我们仓刚进来一个嫌疑犯,是个黑社会老大。队长关照,让轮值给他在床上安排一个位置睡觉。因为仓里一边是床(大通铺),一边是地。到晚上,床和地上都要睡人。结果轮值给他放地下了,没放床上。第二天队长过来一看,很不满。而他们几个呢,也无所谓了,你们当初答应给我们减刑,你也没减啊,凭什么还伺候你呀?不但不伺候,这口恶气还得出呢。怎么出呢?就是打人。打手嘛,就是打人。我们这些老弱病残的已经打过了,已经打服了,没人敢惹他们了。忍气吞声,服服贴贴,打也没劲了。那怎么办呢?打那些身上还有点毛刺的人,也就是同仓里那些还没有被打过的人,中间地带的人。 

其中有一个小子,2017年1月7号那天,吃饭的时候,滴了几滴水在一个班组长的身上,结果七八个人一起上,招呼他。打到什么程度?整个脸上都出血了,眼眶都打裂了。打完以后呢,他们就很爽。1月7号那天晚上吃宵夜的时候,参与打的人,一人奖个鸡腿。每个人吃个鸡腿。轮值给奖的。他有权力,因为大伙有10%的钱是被他们分了。前两周时,他们大打出手,也打伤一名,后来被打者调仓了。结果呢,最先被打的那个被调走了。不但调走了,他还举报了。来了一批干警,把这帮人戴上了手铐、脚镣,带了两天。最后,把他们几个,一夜之间都调走了。他们调到哪里去了就不知道了。从这以后,我们这个仓,就成了最舒服的仓了。管教也换了,轮值也换了,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这个发生在2017年春节前十来天。从这时候开始,这半年,是我最舒服的时候。在这三年当中,我的头发,略有三分之一白的,最后半年,我的头发又恢复了,没那么多白的了。经过这么长时间折腾,咱们身体也折腾得差不多了。长期打坐,我患了深部肛周脓肿。加上冬天冷,打坐时间长,抵抗力下降,也不让你睡觉,所以又得了肩周炎了。这半年,精神上不紧张了,但肉体上已经支撑不住了。这帮人走以后,新的管教和轮值也还是挺够意思的,也不管我了,我就躺床上了。躺了三个月。这三个月,把我的肛周脓肿给治好了。我用什么方法呢?用传统的热敷的方法。这三个月,我是完全休息、放松了。本来这三年当中,我都没有放松学习。就这三个月不学了。整整三年脱产学习,除了这三个月,也是一天也不少。一开始看书,看半个小时眼睛就受不了了。他们把眼镜给没收了嘛。现在,我一天能看书五六个小时。一般的人,到半年的时候,眼睛都完了。我现在,一天看书六个小时没问题。打坐这一块,我原来打坐半个小时都费劲。现在,坐六七个小时,他们都腰酸腿疼,我没事儿了。

后来人少的时候,我还主动要求值班,站两个小时呢。这个站的时候,就很轻松了。就站两小时,也不用拿东西。所以我是很感恩佛菩萨,用三年时间,让我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 

3. 看守所里的糊涂案 

以上是说的杨玉山治好糖尿病的经历。杨玉山一案,是在中国全面推进法治的大背景下发生的。一个事物的价值,取决于它的背景。就像照相一样,人人都想着用大人物做背景,所谓是背景限定价值。在全面推进法治的时代大背景下,杨玉山案的价值巨大而独特。在杨玉山看来,法律这一件事情,目前还远远没有被政府和公民好好运用。很多时候,恰恰是最应该严肃、公正的法律,看起来完全是儿戏。我们的司法,在很多地方,还停留在三四十年以前的思维上,还停留在三四十年以前的做法上。不论是原告一方,还是被告一方,或者是司法机构本身,都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杨玉山本人被抓,医院被关,看起来是司法事件,实际上则是政府有关部门为了私利,谬用司法手段,上演了一曲枉法闹剧。本质上是政府强奸了法律,也强奸了受害人。这是一场活生生的权大于法的活报剧。杨玉山说,从他本人的经历来看,如果被告人,对法律加强了解和运用,虽然作用有限,但也还是可以让整个案件的司法水平有一个很大的提升。这里再将他发现并运用《刑事诉讼法》当中“非法证据排除”的法条,与深圳市政法委领导下的公检法系统斗争,成功阻止其继续枉法的经历简略呈现。 

杨玉山一案,在他本人看来,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们挡着他们财路了。地产商跟他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再加上又有第三医院抢我的结核技术。实际上,就是地产商跟官员勾结,跟政府医院勾结,强抢民营医院的业务用地,及治疗结核的核心技术。所以政府利用医闹来闹我们,闹了两年半。各种鉴定已经证明,他们是无理取闹,取闹的理由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他们还是闹。其中一个病人,从我们院出院之后,回老家,在老家九个月才死的,你怎么又回来闹我们医院呢?但政府需要他们闹,政府给他们撑腰,实际上是请他们过来闹。为了把我们医院闹黄掉,深圳市卫生系统开假新闻发布会。为什么说卫生系统开假新闻发布会呢?因为那次开新闻发布会,卫生局发布人的就是一个秘书,却写个副局长。他们没来调查,说他们来调查来了。家属自己都承认,他们在医院闹事泼的是大粪,而他们庇护她,说泼的是肺腔积液。 

就这样,从2012年开始,他们给我们闹了两年半。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好到省纪委举报他们去。我们向有关部门举报的时候,他们恼羞成怒,采用强制的办法,动用司法部门了。他们派167名干警把我们抓起来,医院强行解散。在解散过程中,死了一个病人,还有一位家属摔成高位截瘫。住院病人,住院的时候交多少钱退多少钱,每人还给补一万块钱。员工就多发一个月工资。谁不同意就抓起来,抓了几个跟这个案件没有关系的人。最后大伙儿就不得不屈服。他们采取措施,具体执行是深圳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蒋尊玉。但深圳市委五套班子都同意了,王荣是市委书记,王荣也同意了。蒋尊玉在前台做总指挥,王荣在后台。这个时候,所谓的法律,完全成了一块遮羞布。哪里有什么法可言? 

他们,在不拿搜查证的情况下大量搜查。对医院,对我个人家庭,进行了抄家式的搜查。他们,在什么也没有搜查到的情况下,用没有任何法定鉴定资质的单位,不需要任何物件,凭空想象,就给你出一个鉴定报告。他们,后续种种违法行为的依据是什么呢?依据的是政法委书记蒋尊玉的指示。他们,借口说给我定性制售假药罪,根据是《药品管理法》。但他们又没有拿到药品,它不是药品,你却根据《药品管理法》,那不是天大的笑话吗?你说是药品,药品是什么成分?在哪儿呢?你搜查半天,药品在哪儿也没有发现,成份是什么也不知道。你作为药品,起码有两个属性,一个是客观的物质属性,是客观存在的;一个是药物性。你啥都没有找到,但他们就敢胡说。整个办案过程,完全是非法司法。所有办案人员,没有事实,只好捏造事实;没有证据,就捏造证据。最后判案的时候呢,法条不够了,他们自己又创造法条。 

二审的时候,确实想给我罪刑,但找不着证据。他们捏造的那些证据,又太粗糙。拖了三年,实在无法,最后只好先放你出来吧。所以整个办案过程中,看不到法律的严肃性。也看不到法官有法律方面的相关知识素养。职业操守就更看不到了。而这种胡作非为,也丝毫看不到他们有羞愧或者羞耻之心哪,老百姓用税养着他们,看不到他们在执法。所以老百姓原来在没有法的时候盼着有法,如今有法,这些人呢!利用自己的权力去亵渎法律,所以作为一个中国的公民确实感到痛心。中央电视台老讲普法,其实应该是司法人员先接受普法。现在看来,在他们脑子当中,起决定作用的并不是法,而是上面领导是什么意思。所以从我这个案件看出来,判案到底是依法,还是依领导的意思。司法人员判案的时候,决定他的意识的,到底是法律还是行政官员?确确实实咱们弄不懂。中央主张司法为民,让老百姓满意,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现在看,应该是个遥远的梦,任重而道远。 

杨玉山说,目前,在司法实践当中,公检法部门自由操作的空间确实太大了。我给你讲几个故事,讲几个搞笑的啊。你看看咱们国家这个法律的严肃性整哪儿去了。这几个故事,都是我在龙岗看守所期间同仓的真实故事。 

先讲一个喝酒的。有两个人喝酒赌博,打赌嘛。工程的甲乙方,在酒席上喝酒,张三说,这点儿酒算啥?我能喝四瓶。李四说,我操,你还能喝四瓶?我给你两百万。张三说,我要喝不了,我给你二百万。李四说,你看见我保险箱没有?二百万现金在里边,钥匙就放这儿。张三说,我那钱呢,你从抵押金里扣。李四说,你要是喝了,这个钱就是你的了。张三说,我要喝不进去,这就是你的了。那好,来,咱俩签个协议。就签上协议了。然后这小子真喝进去了。要求说一小时喝进去,结果他四十分钟就喝进去了。喝完以后他没事,按照协议,这钱他就给没收了。可是那小子呢,越想越不对劲儿,就报案了。报案以后呢,就按诈骗罪判了十一年。可是他不服啊,就上诉。二审法庭就说,证据不足啊,发回重审。一审法官就跟他说,你看那么的吧,咱就别说你诈骗了,咱就说你贪污,给你判三年。那我不干。要不给你判职务侵占,三年。他也不干。要不就挪用公款吧,三年,完了他还不干。最后,一审法官发脾气了,强判,第二次给判了五年,叫职务侵占了。 

咱中国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条明确规定,罪刑法定,你能这样兑换吗?诈骗罪十一年,换成贪污罪三年,不行咱换成职务侵占,再不行咱换成挪用公款,你说这法律的严肃性跑到哪里去了?跟你商量你不识抬举,这不同意那不同意,最后一发脾气,操,什么三年,给你面子你不要,判五年。你说这是不是强买强卖呀?这个例子是不是一个笑话? 

再讲一个打球的,也是一个笑话。一个大学生,跟人打篮球,给人扣帽儿,把人打疼了,人家就打他,结果他把人家牙打掉一个。按说这也没什么,完了他又领着人家到医院去治,去镶牙,都镶好了。结果人家又告他,把他给抓起来了。到了开庭的时候呢,那天可能是没安排开,就没给他开。他们都去了,就没给开。第二天呢,来了庭审笔录,让他签字,他说:“我没开庭,签什么庭审笔录啊?”就不签。不签的结果呢,就是拖着他,一时半会儿就不给他开了。再开的时候就给他判了一年。就打这么一拳,判了一年。正常来说,轻微伤害呢判八个月,就问他这么一句,就判成一年。这就是说呢,在龙岗区,开不开庭没有用,庭审笔录有没有,也没有用。 

还有一个笑话,一个姓邱的,根据什么什么法,给你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由于你认罪态度比较好呢,给你从轻判,给你判七年。你说这叫啥话呀?本来应该判你三年以下,鉴于你认罪态度较好,给你判七年。你要是没有亲身经历,你不可能相信这种事是真的。我看了这些,就感觉真的不好玩儿。龙岗的司法,真的没有严肃性。像那个喝酒的,给人选了四个罪。完了人家都不同意。他说,我俩打赌,最多我把钱给他呗,也不至于判我这些年哪。这都是我们一个仓的活生生的案例。本来三年,从轻判判了七年那个,是我们一个仓的;打落门牙那个,也是我们一个仓的。这都是我亲眼看到的。 

还有一个,也是我们仓的。他没干的事情,公诉员给他编的。他没承认,法庭就给他判了,判了七年。他问我要不要上诉,我说既然你没干,那肯定得上诉啊。上诉完了,人家来提审他来了。提审是提审,不是开庭。我告诉他,你把那几条记住就行了,那是最关键的,他们提审你,你就说。第一条,证据不足,事实不清;第二条,程序违法;第三条,引用法条错误;第四条,你的有效辩护没有被采信。你就把这四条背熟,他来提审你的时候呢,你就给他说上。提审回来,他说,这四条我都说了,但人家就不写。提审人员就是不肯写这几条。我就跟他们说,你要不写,那我就回屋里了。回来以后,他问我,人家不写呀,怎么办呢?

我说,人家当然不愿意写呀。因为这四条要写上,就一定要开庭。至少要开一次小庭,给你的案子要重新审理。来提审的人告诉他:开什么庭?你这个不可能给你减,减一天我都不姓什么。因为你这个人家已经判完了,来给你提审,你说那些一点儿用也没有。他问我怎么办?我说你赶紧给他写上。那个提审他的人在铁门外,他在仓里。他要来一张纸,挤牙膏一样,写上了这几条。那人说,你写也没用,能给你改一天,我就不姓什么。但他还是信了我的,就给写上了。交给提审的人。过了一个月下来,嗯,给减了两年。不是七年了,是五年了。所以你看这个,因为好多人不懂法嘛。大家不去说,在提审的时候,在上诉的时候,在庭审的时候,你得讲这四条。当然,即便你说了他也不记。但是,就算他不记,你也必须得说。

不然的话,人家在法庭上会故意错误引导,说,你是不是冤屈?你说是。但你没有说出一个证据出来,最后就是八个大字: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你以为人家是同情你,问你,你是不是冤屈?你以为人家是青天大老爷,会为你做主。错了,人家这句话是烟募弹,目的就是让你放弃抗争,相信他们,任由他们摆布。你要是相信他们的良知和同情心,就错了。就是包青天的戏看多了。你要了解,各种力量在操纵国家机器的时候,给公平正义留下的空间是有限的。如果你只会拦轿喊冤,那是没有用的。因为今天你不再是杜娥,你是识文断字的。国家要求你,去走司法程序。给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里面讲到了怎么打这个官司。如果你不肯走这个程序,满足于喊冤叫屈,那比你更懂司法的这些专业人士,或者准专业人士,就吃尽了这个信息不对称的红利,而你,就白白地吃尽苦头。现代公民,要求你必须伸手去拿这个法律武器。你必须去拿,而且必须拿得起才行。 

如其不然,你永摆脱不了人且为刀俎,我且为鱼肉的命运。再讲一个真实的例子。说明公检法系统一定是朝着他自己的利益最大化的方向去司法的。至于作为被告的你,如果没有一点骨头,一旦进入它的绞肉机,那是轻轻松松被人绞成肉馅的。他用种种办法折磨你,好多人都坚持不到最后。 

有一个人,被关了两年,说他盗窃,他说没盗。是怎么一回事呢?他帮别人联系一个停放报废车的场地。过了几年,人家要那个地了。告知他:你赶紧让你那朋友把车弄走,我们要用地了。可是他怎么联系都联系不上这个人了。后来他就找到那人的侄子,让他帮忙把那些废车挪个地方。结果那人的侄子给它卖了。结局就是,卖的那个人跑了,没有抓到,把他抓到了。呆了两年,判不了。他说,我找不到你人了,找到你家侄子了,我只是让他拿走,也没让他偷啊,也没让他卖啊。他花了不少钱,找了不少人,结果还是给他判了四年。这个案子,就这么强行给他结了。开了好多次庭,确实没有证据。结果人家把这个案子当成一个重大新闻报道了:深圳抓了一个最大盗窃集团。按新闻播出去了。废车是七十多辆,都给压扁了,卖了六万多块钱。收破烂那人给它压扁了,打包装走了。这样的话,这个案子就必须结了。告知社会了,破获一个最大的盗窃团伙,盗窃七十多辆车。得奖的人也都得了,好多人该立功都立了。这就成了既成事实了。人家就跟他说,你必须这么说,你必须是跟他侄子见了面,并且告诉他说:“咱们给它卖掉,钱对半分。卖主你去找去。”这不就够案子了吗?再找一个人做伪证,那个人跟他一起去取钱的,证明他确实去了。这不就很圆满吗?就给他判了四年嘛。当时委托他放车的那个人,为什么怎么找都找不到了呢?后来知道,他被抓了。放出来以后,来找他要那些废车,结果发现车被卖掉了。这就告他了。他提出上诉,要求判他赔三百万。法庭呢,驳回他的上诉请求。同时在判决书上写了一句:被告和收破烂那人,要负责他的损失。这就是法庭玩的陷阱。一般不懂的人呢,认为已经驳回那人的上诉请求了,就想当然地认为没有经济赔偿了。后边加一小句话,你们俩要赔偿他的经济损失。这不是坑人吗?对这句话,我们整个仓里好多人都没有看明白。大家都说,那行了。四年就四年吧,冤就冤就点吧。要不你咋整呢?这个案子结不了了。包括好些警察,都没注意那行字。结果我给他一点拨,他才发现这是个大事儿。但他说呢,那么些人帮我跑这个事,帮我花那些钱,我没有能耐再折腾了,他们说什么我就认了吧。他说,家里也花了好多钱,这个案子结不了,再这么拖下去也不行啊。他说,把我冤死了,但是在里面呆的时间太长了,快三年了,身上有多种病,已经受不了了,就认了嘛。认了之后,他就服刑去了。你说这是法律吗?自己也没承认,也没有任何证据说是他卖了。但是根据案情需要,你应该说这句话。这就跟政治家一样了,这个时候,该你说这个话了,你自己有没有必要说这句话,不重要,时势需要你这个角色,出来做这个表演。以上几个例子,反映出来我国的司法现实,不容乐观。 

4. 二审的诀窍 

身处这样的环境,难道就只有“认了”这一条路?杨玉山现身说法,为一句老话做了注脚:是金子,在哪儿都能发光。杨玉山说,我在里面这三年,就是脱产学习三年。第一年,学国学,学得比较杂。老子的道德经,孙子兵法,鬼谷子,看了十多遍,真是其乐无穷。而后又看了一些经济学,又看心理学。国家法律,一些常识性的东西也看了。还学人的面相学。那里面大家有时候是脱了衣服的,我一面看书,一面观察,两相对照。对人的相术,大有进展。

看守所里可以买书看,有一个长长的书单。这一条是最能体现它还有文明、还有人文关怀的地方。后面两年的主要时间,是用来学英语了。因为我始终认为国家是有法的,进来以后看到,国家的确是没法的。完全颠覆了我的认识,所以对国家失去了信心。判你多少,完全是他们想象,高兴与否。你想写投诉信,你根本拿不出去。不经历不知道。通过亲身经历,确实是颠覆我们知识分子的一贯认知。确实想象不出来。 

当时我们想象,中国一定有法律,而律师是来帮你的,帮你分析案情,结果不是。好多时候是,法官不高兴了,案子走不下去了。律师来让你配合。而配合不是说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而是为了让法官高兴。你得帮他撒谎,圆他那个相应罪的证据。这不天大的笑话吗?咱们一般都认为,律师,是犯罪嫌疑人的救命稻草。把希望完全押在他身上。但恰恰呢,我们中国的律师不行。为啥呢?很少有完整的独立人格的。他们完全依托于法官,法官高兴与否,决定了他的态度、做事的方式。绝对不是按法理去辩护。主要是充当中间介绍人、拉皮条人一样的角色。在律师眼里,办案的过程,就是怎么样让法官高兴。很少看到法官跟律师,进行纯法理的辩论,不是。完全是按照看不到的潜规则去沟通。按理说,检察院是法律的监督部门,你公安可以抓错,但检察院可以纠错。但事实恰恰不是。因为那边好不容易弄进来一个,可不能轻易让他走。都要完成政治指标啊,这个率那个率啊。很少有奖励失败率的,抓错的。公诉人则会帮你修补证据。这个社会这么无序,你们公检法得有个突破。总要在某个时间段,终于逮着一个大的,全民共诛之,全国共讨之,大家高兴一下,狂欢一下,奔走相告一下。要让大快人心的事情做透彻,过瘾嘛。这也是整个社会的期待,整个社会的法制心理。完了,办案人员得奖。从名誉上有奖,资金上也有奖。 

这些法官判案的时候,也不是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应用证据原则,再就是考虑到举证责任的规则问题。他只是啥呢,上面下来了,他一定得判,如果他判无罪的话,目前的情况不允许他,所以他就强判。强判的话,有些证据不足,他不得不指点去补充证据。他为了给人定什么罪,需要什么证据,没有条件,就要创造条件。再有就是错解法条。法律上没这么说,他就自己演绎了。我们看到,现实中的法律,跟理想当中的,差得太多了。所以在里面我也看到了,一气之下,犯罪嫌疑人被逼疯了,在里面真看到了。有的感到非常无奈,一夜之间头发都白了。有一个六十多的,是个富豪,家是当地的。因为他们很会做瓦解工作,家里也不给他寄钱来。最后在几天当中,所有的毛发全白了。头发、眉毛、胡子,阴毛都白了。他们要搞你的时候,是不讲慈悲的。他会做几个版本。对这个人群,让他们愤怒,用什么说辞;那个版本对那个人群来说,可以让他们愤怒;最后是多伙人群,都对他愤怒。就连他到仓里头,其他人也要对他愤怒,不停地训斥他。就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国家确实应该探讨。 

杨玉山本人所做的一个探讨,证明不是没有希望。杨玉山说,这次跟他们决战成功,除了学习,就是想这个案子。心静了,把问题也就想清楚了。他说,我们在里面呆了这么长时间,你要把法律研究透了,就知道了,二审的官司怎么打,其实就是四条。哪四条?刑事诉讼法规定了,二审的时候,涉及五项内容:第一条,是确认一审是否证据不足,事实不清。第二条,是确认一审办案的时候有没有程序违法。第三条,是确认一审办案时引用的法条有没有不当,是不是引用错误。第四条,是确认一审的时候你的有效陈述有没有被采信。第五条,是确认二审的时候你有没有新的证据提交,可以左右定罪刑的新证据。 

他说,这五条当中,前四条都是针对法官的。如果搞不清这一点,那就很难打赢这场官司,有理也会变成无理。他说,必须告诉全民,法律是用来博弈的。万一你成了犯罪嫌疑人,你必须按照法律规定的规则,与对手、与法官进行博弈。在博弈的过程当中,必须时刻观察,法官有没有遵守游戏规则。实际上,在现实当中,一审过程中,很难期待法庭遵守游戏规则。

按照行内的说法,一审是可以情理法都不讲的。所以,枉法的可能性非常之大。但二审还是会讲法的。所以,在二审的过程当中,我们不应该只会拦轿喊冤,而是必须在法律规定的框架下,与相关各方认真博弈。这当然是一件艰难的事。因为很多人已经被累垮、拖垮,甚至早已经被恐吓到了魂不附体、魂飞魄散,认输当然是一种几乎必然的选择,而且也是众望所归,是法庭和对方期待的结果,但如果你不愿意轻言放弃,那么上天还是给你安排了一条生路。实际上,为你自己抗争,这是人之为人的一份责任。站在整个社会的角度看,你为公平正义做了抗争,哪怕只是为了你个人和家庭或者企业,那也是你为整个社会守护了一份公平正义。如果你不做这个抗争,整个社会的公平正义不会因此而增加,恰恰是减少了。 

换句话讲,我们必须敢于指出法官的错误。目前来说,大家都知道这个人是被枉法的,但是司法体系没有办法为他去抗争。整个司法系统必须尊重领导意图。作为这个体系当中的人,其人格也是被扭曲的,也是矛盾的。法律要求于法官的几条游戏规则,法官全都没有遵守。因为你不遵守,程序上不正确,应用法条错误,所以才有那么多人被枉法。灰尘不扫,它自己不会跑掉。被枉法的人必须指出他们的问题,不然的话,就是为虎作伥,就是自证其罪。自己本来无罪,却配合法官证明自己确实是有罪。这该是多么扭曲的人格。然而可悲的是,这样的人大有人在。中华民族的一点血性都没有了。所以要看清,上面五条内容当中,有四条是针对法官的,不是针对你被告人的。 

第一条,证据不足、事实不清,不是你陈述不清,而是法官的问题。有些不该当做证据的,他当做证据了。该当的没当了。整个办案过程中,他只听信对方了。他没有查证属实。第二条,是程序违法,就更好说了,法官判案过程当中,所有证据没有当庭质证,没有按法定程序查证属实。这也是法官的问题。第三条,引用法条错误,也是你法官引用法条错误,别人谁能引用法条错误?第四条,你的有效辩护没有被采信,也是法官没有采信。就这几条,好多人不懂,二审上诉打官司,不是你自己再叙述什么了,而是应该阐述整个办案过程当中,法官是如何违法的。好多人,包括律师都不懂。正常的二审,律师和辩护人只要讲这几条就可以。但一般情况下,被告只知道说,我这也没干,那也没干,但又没有证据,所以很难成立。但如果说法官错误,就太容易了。他偏听偏信,没有查证属实,有太多违法行为。证明自己没干,那是相当难。证明一审法官有违法行为,这个太容易。比如说,我骂你一句,你说我骂你了,我说我没骂。法官怎么判都错。我要证明我没说,这怎么都证明不出来。没有录相,没有录音。所以一般人根本上不懂。 

只要掌握这样几条原则,这个官司打起来就有眉目了。法庭的庄严在于它是追求公正的地方,而不是它是衙门。这一点一定要搞清楚。一般人因为古装戏看多了,一上法庭就被它的气势吓倒了,不知道法庭的庄严是来自于它是产出公正公平的场所,而是徒被它的外表唬住了,这就背离了现代法的基本精神。悟到这一层,我就自在了,开庭时候我就会弄了。就找到打击对象了,而且打得准哪。所以到了二审开庭的时候,法官告诉我说,你就说哪些事你没干,你别说一审的法官错在哪儿。我说,那不行,因为啥哪?只有指出一审法官的错误,才能帮他们改正。我只说我没干,你不采信哪,你不相信哪。我告诉他说,按法理来说,二审就是审的一审法官错在哪儿。完了我还给他念法条,出处,最高院司法解释,你说他不讨厌死我了吗?哪有犯罪嫌疑人审判法官的?这个打法他们确实不适应。所以他们一看我占上风了,就马上休庭。正是按照这个打法,深圳市中院终究也没有能够将杨玉山判刑。一审判决的三个罪名,一个也不能成立。最终只好不做宣判,让杨玉山取保候审,放行回家。这是杨玉山以个人之力,面对整个司法机器的胜利;是他以个人之力,对深圳市整个官僚体系的抗争。这是文明对于野蛮的胜利,是理性对于恐惧的胜利。 

5. 看守所生活:作息有规律,打坐见功夫 

仓,其实就是房间,是犯罪嫌疑人在判决之前被关押的地方。犯罪嫌疑人当然还是人,人有吃喝拉撒,得有地方。这个仓,就是他们吃喝拉撒的地方,是他们的生存空间、生活场所。

龙看一共有102个仓。主要关押深圳龙岗区的犯罪嫌疑人。102个仓,我刚进去的时候人多,关押近5000人,现在人少,只剩了三千多。一个仓里头,人少的时候30来个,多的时候四五十、五六十。有四个病号仓。我多数时间是呆在病号仓。因为我又老,身体又有病。我是1961年生人,2014年抓进去的时候,就已经53岁了;2017年放出来的时候,已经56岁。在我生活过的每个仓里,都算是数一数二的老人了。刚进去的时候,所呆的第一个地方,是龙岗区看守所的二号仓。在那里呆了一周。 

头一周时间,每天有十来次的提审。各部门的提审,有消防,有卫生、卫生稽查,有公安局, 有刑侦,有药监。提审的时候,每次公安局都是第一个。这样轮番提审了一周时间。当时血压很高,面色苍白。他们当中有人怕我可能坚守不住了,就把我送到了监管局医院。在深圳福田区的梅林。那里环境好多了。到那里,他们把我当病人对待了。我进去的时候血糖是26,血压是160多。他们每天给我打胰岛素。这里是整个深圳市监狱管理局医院。这是我进去以后的第二站。在里面呆了有一个月。这里一个房间有三十多平方米,六张床,收三四个病人。一般是三个病人,有四个病人的时候少。24小时有热水。早晨有油条,有包子,有馒头。有粥。中午和晚上都是烩菜。不知道是不是其他员工吃剩下的,但质量很高。每顿饭都有肉有鱼。但对我来说就是一个灾难。因为就需要换肠了。我从小就不吃葱蒜。所以就不能大口吃饭了。就得挑,挑一根菜叶,挑一小块肉。每顿饭大概能吃到十分之一左右。打给我的菜量的十分之一。如果大口吃,就得吐了。就白吃了。在这里,提审明显少了。有时候一天提审一次,大部分时候没有提审。有医生护士。一周剪一次指甲。一周刮一次胡须。两周理一次发。衣服也不用我们自己洗。这个过程是最享受的、最舒服的。在这里,我一共呆了有一个月时间。呆得差不多了,他们又安排四五个人,轮番地审讯你。用各种催眠术吧,诱导你。他们拿了一尺厚的材料,一翻都是大红章。“告诉你,老杨,这回你可能要完了。你可能会被判无期,也可能被判死刑。但是如果你跟我们配合的话呢,可以判一个有期。”我说,“那我一定配合的。”那他就开始讲啦,“昨天我碰到谁谁谁,他骂你。前天,跟谁一起吃饭,他骂你。这些当官的人,现在都骂你。他们在外面,还在干一些违法的事情,还在骂你。你在这里受罪,我想,你会揭发他。”我说,我揭发什么呢?他说,“你肯定给他们送礼呀”。他们不断地应用诱导术,让你气愤。按他们的意思,你一定给他们送过礼。我说,“恰恰我没有送礼。正是因为没有送礼,他们才把我抓进来的。”所以就把他们气坏了。他们用了四五天,每天几个小时。最后他们说,你根本上没有病。马上找院长来给我会诊来。说这个人调回去吧。第二天是周日,就给我调回去了。从未见过的那种大脚镣,一个环上的钢筋,都比我这个手指头粗啊。真的有几十斤。完了那个车停得老远。我就这么拎着它,一点点儿走。那是很艰难。过去了,把我放到十号仓。十号仓,是我进来的第三站。呆了7个月。 

6. 一审开庭:我没提回避,审判长不乐意 

我从深圳市监狱管理局医院回到龙看,分配在十号仓,这个仓是病号仓。我毕竟年龄也大了。这个仓里的人对我也挺好。直到开庭的头几天,管教给我讲,“杨玉山,你就在这里呆着吧。”让我适当地看一看病人,因为我是医生嘛。对哪个病人的病情了解呀,需要怎么处理处理呀,管教就来咨询咨询我,跟我聊一聊。我就跟他讲,哪个病人是真的有危险,哪个病人没事儿。

他说你就呆在这里吧,我说好啊。我是2014年7月末,到这个仓里,呆到2015年1月12号开庭。这时候我跟他讲,那我真的不走啦。我说,明天开庭,他们会收拾我,我会跟他们辩护。他说好啊。我当时想,我肯定不会走了。但到法庭一开庭,就不行了。在法庭辩论环节,我提出一些法条,法官不知道。我去的时候,带着法律书去的。我就找到给他。我说,给你,你看看。他看也不看,转身问律师,有这个法条吗?律师说不知道。我就说在哪儿在哪儿。他说,没问你,把我一顿损。我说,你问这个法条,我告诉你,这有法律书啊。他损我,我也没客气。我说,你不知道,我告诉你了,这有什么错呢?完了他就说我咆哮法庭了,把我撵出去了。 这是第一次开庭,因为我咆哮法庭,被撵出来了。 

我以前没有在这种场合跟法官打过交道。这次感受很深。看来这个法官不喜欢你讲法。因为你处处都跟他讲法,而他恰恰很讨厌这个东西。你对法律无知,他才会感到开心。在此之前,2015年1月初,一审开庭前,我的律师来找我来了,说法官说了,这个案子呢,他很难判。你到开庭的时候,给提出一个回避。因为蒋尊玉被抓了,蒋尊玉是他们的领导。我问,那都让谁回避呀?他说,你把审判长,陪审员,还有公诉人,书记员,都提出回避。律师说,你给我也提出回避。我说,你们都提出回避,谁给我判案哪?我说,你们都给我关了一年了,还不开庭?我给你们提出回避,还不给我判,我还搁在里头呆着?所以我没提回避,开庭还得开。这种情况下,他不开就不行了。一审法官是带着一肚子不情愿来开的这个庭。他当然不开心嘛。我一提法条,他就不高兴,就把我撵出去了。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事先会去研究那个法条吗?那个法条只会对我有利,他怎么会乐意去研究呢?所以我一提法条,他就借口我咆哮法庭,把我撵出来了。这就是一审。 

一审回来后,第二天,突然要给我调仓。我说,我们都说好了,不调仓,怎么现在就要调仓呢?我就不走。完了来了好几个,叫排长吧,要拽我走。我说,要打任你们打,我坚决不走。最后我又说,只要你们给我开完庭,让我上哪儿我都去。之后可能是我们管教说话了,说我又是高血压,又是糖尿病,既没给我喷辣椒水,也没打我,暂时让我还呆在10号仓。后来律师又来给我做工作说,他让你说啥你就说啥,他不让你说,你就不说。我说那行了,那我明白了。那就接着给我开庭。第三次开庭之后,我的律师来找我。他说,大伙儿都知道你没罪,但是领导不放你。这三个罪(虚假广告、制售假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你自己认一个,大伙儿都好做。我说你知道我没罪,凭啥判我罪呢?他说,你非要较真的话,那大伙儿都不好做了,你吃不了会兜着走。到2015年三月末,开了五次庭。我认为就开完了呗。 

到第六次开庭的时候,出现一个转折。就是公安干警做假证。公检法系统为了证明我有罪,给我编了三个罪名:虚假广告,制售假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这次做假证是为了证明我有虚假广告。我辩护说,我没有虚假广告。你们所说的虚假广告,恰恰是广东省卫生厅有批文的,既不虚也不假。因为医疗单位要做广告,广告内容得卫生行政部门批准。关于医疗广告,医院每年都要接受管理部门的考核。广告这一块是一个重要内容,每年的考核都有这个模块。包括你在网上做广告,他要随时、不定期地抽查。抽查到了你就不合适。抽查再加上审批。审批是要交很多材料,他要全面审批。一般是一年一审,有的时候是两年。但是,我到省卫生厅申报广告内容,2012年确实有过不合格。为什么不合格?因为我把别的机构的名字列进去了。我们写上了北京胸科医院的名字,他们是权威机构,我是为了说明我们的疗效比他们好。但是这样做不行。后来,2012年的下半年,我就把这些内容换了。13年、14年,我们都合格了。关于这个虚假广告,法庭为了证明我有,就委派公安干警做伪书证。假证怎么做呢?一是他们说,他们到了省卫生厅调查了,但省卫生厅不配合,没有回复任何结论。二是省卫生厅同意我们把要调查的内容用手机照下来。我们照下来以后,打印出来的结果,就说明你这个广告是不合格的。我说,不可能,你把你的材料拿来我看。一看果然有漏洞。 

他们这个材料是怎么做的呢?他们把12年不合格的结论打出来,而后把13年、14年我们提交的那个申请材料打出来,而后一组装。证明我们13、14年的广告也不合格,这样的话,说我们医院有虚假广告不就成立了吗?但他们做这个假错在哪儿呢?我当场发现,他们忘了改时间了。如果省卫生厅出的广告批文和那个申请材料的落款日期都一样,那就没有问题了。但他们忘记改这个时间,不合格的结论在前,而我们的申请在后,那不就漏馅了吗?所以他们做假做得比较糙。太粗糙了。我当庭就提出来了。我说,你们现在就上网查,不用看你们做的这个材料,上网一查就查到了。他们上网一查,省卫计委的网站,确实有深圳山厦医院,医疗广告这一项,最近两年都是合格的。最后,虚假广告这个罪,就给我拿掉了。这是一审。而后那两个罪呢,不管怎么样,就给你留着。不管你怎么说、怎么辩护,就是不行。 

按理说,假药这块,深圳市药监局鉴定我们的药不是假药。而区药监局鉴定我们的药是假药。这从权力的大小上来说,那个是国家合法的鉴定单位,而这个不是,到底听谁的呢?但他们就选择区里的了,坚持说我们制售假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呢,国家已经明确规定,你没做公共宣传,只在员工内部,亲友内部借钱,这个不算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特殊人群,不算。但公诉人说什么呢?你有几个人不是员工。我说,他们不是员工,但他们是我的亲戚朋友啊。

公诉人说,就算他们是亲友,也是你杨玉山的亲友,不是山厦医院的亲友。但你借钱是以山厦医院的名义借的。也即是说,他们虽是你的亲友,但不是山厦医院的亲友,他们对于深圳山厦医院来说,既不是员工,又不是亲友,因此就是公众。所以你有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罪名,还是成立的。既然是这样的话,那你们让深圳山厦医院来坐牢就好了。那又不行,是你用深圳山厦医院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所以是你犯罪了。 

2015年三月末,一共开了五次庭。到七月份又开了一次。之前开了五次。一共开了六次。最后一次,告诉我,你可以什么都说。但我说的时候,他们没记。这几次开庭,几乎有用的都不给你记。基本上你的辩护记录就跟乱码一样。你引用的哪个法条,什么出处,凡是你抓住了他死穴的时候,他都不给你记,他们就这样,凡是无关紧要的话,他倒不这样,多给你记记也没关系。2015年7月份开完庭,又给我调了一次仓。这次是调到30号仓。这是我在龙看的第四站,呆了15个月。这样子,在龙看,第一站,在2号仓呆了一周;第二站,到监狱管理局医院呆了一个月;第三站,回龙看10号仓呆了7个月;第四站,调到30号仓,呆了15个月。30号仓的功能,跟10号仓基本一样。也是老弱病残仓。因为当时要把我从10号仓调到67号仓,但我不去嘛。同案犯告诉我,30号仓的管教是我老乡。这个时候我就调那儿去了。别的仓都是四五十、五六十人。也是三十多平米。我们这才三十多个人。就算相当宽松了,比别人活动空间更大一点。到30仓之后,过了差不多7个月,我才等到一审的判决书。2016年2月17号,过完年,把一审判决的结论给我了,给了我判决书。判决书上写的是2月4号判决的。这是强行判的。判完以后,他们派我的熟人给我传话:你黑白两道全得罪了。这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你四套房子现在还给你留了两套。还给你留了一百来万。你要再啥的话,你就生命不保了。意思就是说,上面给你这么判了,你服了就行了,也不要上诉了。但我不可能给你这个面子,我肯定是执迷不悟的。我说我这一生,就是想开个医院,用咱的绝活,给老百姓治个结核病。现在医院没了,也剥夺了我治疗结核病的权利了,我活着也没啥劲了。我说我肯定要上诉。 

7. 佛菩萨指点,华为难友送真经 

但那个时候呢,实话说我已经心灰意冷了。我发现这个国家还真是没有法律,感觉很痛心。司法人员践踏法律怎么能到这种程度呢?我就感觉不是自己在里面呆几年的事,而是感觉到痛心了。我就直接给法官写封信,我是写给中院的。我在信里说,我向您反映一下,感觉到我们这个司法呀,完全不是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完全是在践踏法律。作为一个有良知的公民哪,我们确实感觉到心痛。在办案人员身上看不到责任感,看不到法,看不到羞耻之心了。整个办案过程,他们都在玩儿潜规则。诬陷你的材料,就在法律上开花结果。法律证明我无罪,他不采信。非法证据,他们却采信。完了感觉罪名还不够,现场还改了改法条。我在信里说,如果您认为我这个是上诉书,就是上诉书。我说,你们这个还有救没救了?如果你们认为还有救,我就给你写个详细的上诉材料。如果没救了,就算了。就不上诉了。

这是2016年的2月26号,我就提交了辩护的材料,上诉的材料。不是按照标准的上诉材料的格式写的。格式有点不伦不类。我的意思是,你们玩这个游戏,一点也不认真。我用那么大的力气去辩,你们一点也不上道。完全是在逗着我玩儿呢。我再怎么辩也是白辩,最后还是这么判。我就感觉,这个国家的法律,真没人管哪。就这么糟践法律?那时候,我真是心灰意冷了。怎么办呢?配合他们算了?大家全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咱也跟着他装?他判什么我都认,跟着欢喜奉行?那个阶段,我真是迷茫了。 

在这个迷茫的阶段,我就在想,这该怎么办呢?这个阶段,我正在看一本书,《佛学的智慧》。这三年,进来以后,除了看书,都在心里头默念阿弥陀佛。这回我就在心里头想,阿弥陀佛,您给我指点指点,我真的糊涂了。因为一审的时候,在龙岗区法院,这一年多的时间,我是真的用心去辩护,查书查资料。而且写得也很全,却得到这么一个结果。让我对法律的公正性,如果说之前还存有侥幸式的相信的话,这个结果下来以后,发现他们还真是敢于枉法。

以前听说会颠倒黑白,因为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没有切身感受,这回发生在自己身上,还真是难以接受。没办法,我就求佛菩萨帮忙。摇一卦,请您给我指点一下吧。我做了六十四个小卡片,写上字,写1到64个编号。捧在手心里一摇,抽出来一个,是“中孚”卦。这个卦的意思呢,就像孵鸡蛋,随着时间推移,正能量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小鸡了。在这个过程当中,你一定要小心翼翼,弄不好,就把蛋踩了打了。如果你过于张扬呢,可能连你母鸡都给你吃了,鸡蛋也给拿跑了。如果碰到诉讼,就更应该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不急不躁。 

当时我就想,我就是这么做的呀。但当下是这么个处境,往下怎么办啊?到了晚上,我又求佛。没有再摇卦,就是念阿弥陀佛,也就念了十多分钟吧。我呢,求佛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求佛都是跪着求,我不是这样,这样我入定不了。我每次求佛的时候呢,不是跪着求。我必须得躺下,双手在胸前合掌作揖,很快就像入定一样,自己很快就没了。我这些年都是这样。我只有仰着和躺着入定。很快,不超过一两分钟吧,自己就没了,空掉了。完了就像对话一样,就会有一些清晰的念头出来。但我这一生当中,让佛祖具体指点我怎么做,几乎没有。就这一次,我求佛菩萨,您具体一点,我真懵了。但是这一次佛没有啥表示。做梦也没有啥启示。 

隔了一天,也就是第三天,我们同仓的,华为公司的一个高管,从外面回来,带了一本《刑事诉讼法》,2013年1月1 号正式实施的,包括最高法院的司法解释。二审他已经开完庭了,一句话没让他说,维持原判。一审的时候,没有证据,是把别人的证据借给他了,给他判的刑。到了二审呢,稀里糊涂就这么下来了。这个人,我之前就认识他。他的床铺位跟我挨着。他被判以后,出去了一天,出去一天以后,又整回来了。整回来以后,没在这个看守所了,整到梅林那边去了。梅林也是看守所,比龙岗的看守所大,是重案。深圳市的重案都在那儿。整到梅林之后,案子又不够,又转回来的。咱俩又挨着。他看这个小册子的时候,一边看一边说,看来看啥也没用。我说,那你给我看一眼呗。看到这本书,我想,完了,这一定是佛祖送来的。原来我对《刑事诉讼法》完全不懂。后来一看这个,这下完了,当下恍然大悟,那真是开心了。为什么说完了呢?不是说我完了,而是这个事到底了,到了一个极致的状态。

我看到这个小册子,感到跟我们医学上医护人员的行为准则,包括药物的治疗原则,包括病案、具体病的治疗原则,是一样一样的。我说,这下妥了。我说,这个东西,是干什么用的呢?公安局,检察官,法官,整个判案过程中,涉及到刑法的时候,一定是要按照《刑事诉讼法》的原则走。他只要没按这个原则走,他错在哪,我抓住他,那二审我不就有得辩了吗?我就越看越高兴,越看越高兴。最后我看到一个关键性的东西,就是二审的时候到底审什么。二审的时候到底是审什么呢?有五项内容,说明一审的法官可能会错判。不然的话,为什么要二审呢?就是因为一审的时候有些地方搞错了。五项内容,其中有四项是针对一审法官的。 

我看了这个书以后,我心里就有底了。书越看就越知道,二审怎么打这个官司。我应该怎么上诉,他们应该审什么,应该怎么判。越看就越明白,《刑事诉讼法》,是公检法人员办案的行为准则。你办什么案子,具体怎么做,都有明确的要求。如果你办案过程中,没有按这些要求去办,那你就在违法。而且书上也讲了,你违法办案,是不受法律保护的。我怎么应对呢?那本小册子上都讲了,我可以申请“非法证据排除”。其实呢,大道至简。我国的法律反复讲的就是,“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法官只所以错判,不是别的,就是罔顾事实,谬用法律。为什么要这样呢?为了背后的利益。比如我这个案子,法官也好,整个公检法的这么一大批人也好,大家都是心知肚明,但是他们的领导发了话,他们必须遵照执行。因为他们的饭碗是人家领导给的。他们不听不行。他们必须罔顾事实,捏造事实,谬用法律,错用法条。这是必须的。但是法律不是他们制订的。法律是国家制订的。国家是希望这个法律能够起到保护公民合法权益的作用。所以,它不会偏袒使用法律的这些人。如果他们在办案过程中,用的是非法证据,你强判我,就是违法行为。而且这个法律还有个好处,就是它特别直白,特别简单明了,没有那么复杂的。所以要罔顾事实、谬用法律,就必须睁着眼睛说瞎话。换句话说,法律的空子其实并不好钻,都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但是没有办法,办案人员受到背后利益的驱使,他还得睁眼说瞎话,也真是太难为他们了。他们的心理素质那得多好才行啊。针对他们的违法行为,国家的法律给了我们可操作性的、针对性的办法,那就是提出“非法证据排除”的申请。这一条,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但是现实当中并没有多少人知道,更没有人使用。法官知不知道呢?他们一定是知道的。但是他们决不想让老百姓都知道。他们是集体隐瞒的。他们有意识地引导被告,不要把麻烦引导到他们身上去,他们要争取自己的最大自由,想怎么判就怎么判。他们一定要压缩、挤压、限制被告的自由,不能让你知道得太多。所以,在这之前,“龙看”的书单里没有这本书。这是在我这之后三四个月,“龙看”的书单里开始有这本书了。非法证据排除的意思是,打官司嘛,打的就是证据。要判一个人有罪,你必须有证据,而这些证据,必须有合法性。你用非法证据来给你判罪,我就可以通过申请非法证据排除,来给你釜底抽薪。那我怎么能确定你用的是非法证据呢?或者说,怎么样才是合法证据呢?首先,得是按照法定程序收集的。第二,必须有合法的形式要件。第三呢,就是要有合法的来源。第四,必须按法定程序查证属实。否则,就是非法证据。非法证据,在法律上,是无证明能力的。这是法官处理证据的时候,必须掌握的基本原则。这是一层窗户纸,但是长期以来,没有人捅破。他们合伙保持这个秘密,一直很小心,也保护得很好。 

四月末,律师来了,说你上诉以后,二审很快就判下来了,很可能是维持原判。我对律师说,我要提出“非法证据排除”。我说,我给法官已经写过几次信了,他还这么胡来的话,那我也没有必要保护他了,我要向他上级领导汇报他了。我要向市中院提出非法证据排除了。我那律师说,我工作十来年了,我还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儿呢,从来没有听说过呀。老师也从来没给我讲过啊。他说,你上诉的时候,一般都是讲,事实是什么,我们如何去澄清事实。而你主要讲一审法官如何错误判案,如何违法,这从来没有听说过啊。我说,你单方面很难去澄清事实,澄清事实必须是多方的。我说,我写,你交。他说,那我不能交,我交不了。我说,我按法律程序写,因为我交不了,你交。他说,那我交不了。从来没听说有这么打官司的。你自己说自己就完了,你说人法官干什么?我说,不对呀。我该有的证据,他没有给我采信。证明我无罪的证据他不采信。而非法的证据他却采信。瞎说的他采信,那一定是他错呀。完了我就跟他讲,医疗事故的时候,只要你医疗人员没按医疗行为准则走,那出了事就是你错。如果你按医疗行为准则走,那出了事故算是意外。而他这个完全没有按照准则走。他说,我不能替你交。我问,那咋办呢?他说,那你聘请你老婆作辩护人。我说,那可以呀。 

但我跟他谈过话的第二天,我们管教就接到通知,所里又要把我调仓了。管教跟我商量,你调29仓。我说好啊,你给我10天时间,我把这份材料写完。他说不用。我说不行不行。调过去就写不了了。完了他说,给五天。我们讨价还价。结果五天我就写完了,交上去了。传出去以后,我就调到29仓,呆了一周多,挺好。这是我在龙看的第五站。5月9号调进来,5月17号调走的。呆了9天。呆了一周以后,又接到通知,马上调仓。调到92仓。这是我在龙看的第六站。从5月17号呆到25号。92仓就有五十多人了。就有两个人,就不让我睡觉了。 

我中午睡觉,我旁边一个老头,他看书,看到一点来钟。他到12点半的时候,就把我叫起来了。就问我一句话:“你家在哪里来着?”一周时间,每天就重复这一句话。纯粹找挨揍型的,故意整醒你。晚上呢,大夏天的,不用空调,但也不用盖被呀。底下垫着床单嘛。隔一伙儿,他就给你把床单拽一下子。拽一下子你还不醒吗?完了再给你盖上。用这种文明的办法,弄醒你。一晚上给你盖五六次。你根本就睡不着觉了。晚上这个人的年龄在三十来岁。中午那个是五十多。完了我跟他说,谢谢你,再别给我弄了啊。完了,换人了。这边给你换一个人睡。你刚睡着,他就给你动一下子。他一挥腕儿,搭你身上。你又醒了。要不他把腿放你腿上,放你胸上。后来有人低声告诉我:你想办法赶紧走。他们商量好了要治你。他说,你来之前,我们打坐只有十来分钟,九点十几打坐,打到九点半,管教就来给我们开,我们就自由了。自从你来以后,八点半就开始打坐。锻炼都不给我们锻炼了,就是打坐。完了我就以这里面没有阳光为由,申请调仓。答复说,可以,但只能上67仓。我想,67也行啊,总比老不让我睡觉强啊。这时候,我的血压,就已经给我整到215了。这时候是2016年的5月末。四月末,我跟律师提出非法证据排除以后,经历了频繁的调仓。5月9号,从30号仓调到29仓;5月17号,又调到92仓;5月26号,再调到67仓。67仓,这是我在龙看的第七站了。 

这个仓的面积与其他仓都一样仓里面的布局也一样,是一个“囚”字。一个大房间,中间是一个“人”字形隔段,分成里仓、外仓和过道。里外仓的面积都是35平米左右。这个是里仓,是睡觉的地方,是住的地方。这是个门,这是个过道。这个是外仓,活动、吃饭的地方,晒衣服、洗衣服、冲凉,就在这个仓。厕所是在人住仓的这个角上。大概有一米高,不管是大便小便,必须蹲着。厕所只有一个便池。六七十人,五六十人,都是一个便池。在这个仓里,上厕所、吐痰、喝水,都得报告。大便得头一天约,他们那几个人说了算。说你是一号,就是一号。那边都憋得拉裤子里了,那不管。你越说着急,他越把你排到后边去大便。那就让你憋得难受死了。你不听他的话,那就得挨揍了,他就得管制你了。所以那里头,特权人多,管这个的人最有权了。所以这里头大家都想当官,是有道理呀。你想你内急的时候,你得向他求援哪。你平常不给他吃的,临了他怎么会帮你呢? 

我曾经跟管教说,你们这里,别的地方都合理,就这个闸门不合理。一旦有地震或者有水灾的时候,或者其他的突发事件,一旦这个闸门变形了,谁也出不去。你们想救也救不了。这里面,任何地方的棱角都特别尖锐和锋利。这里面绝对没有一个圆角,绝对都是方的尖的。包括厕所里边的墙。而且那种最劣质的瓷砖,棱角更锋利。包括底下装衣服的抽屉,棱角都特别明显。包括窗户的棱角,都是这样。你稍一不注意,手刮破了,脚刮破了,你脚趾头辟了,身上刮破了,这是常事儿。摔到露着骨头的,大出血的,我看到多例。在仓里的生活很有规律。必须做到令行禁止。有令则行,有禁则止,很严格的。 

起床是七点二十左右。这是统一要求。在这之前不让起的。七点二十起床,开始洗漱。洗漱一般不用排队,如果人多就要排队。洗漱完了吃早餐。八点钟开始吃早餐。早餐就是一个馒头。早餐没有稀饭,也没有咸菜。就一个馒头。很小一个馒头。没有一般的包子大。有时候不熟,有时候馊。每个人都能有。如果有多的时候,他们几个人就没收了。你自己不吃,你也没有权利给别人。吃不饱怎么办?如果家里有钱,就可以搁钱买了。买一个小面包啦,乡巴佬鸡蛋啦,牛奶啦。八点半钟吃完早餐,就开始锻炼。着装统一,是龙看囚服,灰色的,上面没有囚字,但有龙岗看守所。底下打一个“龙看”,后面有编号。锻炼是跑步,锻炼半小时左右,就打扫卫生,到九点钟开始打坐。其他仓呢,等到九点半管教开门,基本就是自由活动了。只要不吵不闹就行了。这个仓,也就是67号仓,就是继续打坐。打坐有统一要求,像老和尚那样,很严格。差几分钟九点开始打坐。打到十点半、十点四十。完了就开始排队等饭。差十分钟十一点,吃中饭。大概吃五分钟。十一点就得躺下,睡午觉。为什么是这个时间呢?因为管教是十一点半吃饭。在他们吃饭之前,把大家都安排好了。大家都上床躺下了,他不就放心了吗。躺到一点四十起床。打扫卫生。下午是两点钟开始打坐。打到三点四十五左右。尽量地盘腿打坐。在这期间,讲话不行,走动不行。下午打到三点四十五左右吃饭。吃饭时间五分钟左右。规定写的是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吃饭,实际上就是五分钟。好几十人,还有排队什么的,到四点钟肯定吃完了。吃完饭了,马上就打扫卫生。之后就是洗漱、冲凉了。五点钟就洗漱完了。洗漱完了,冲完凉,从六点钟开始打坐,看电视。说话啥的,靠着,都不行的。在别的仓就随便一点。但在我们这个仓就不行。看电视就是中央一台,其他台没有的。二台三台都没有的。所以我们过年的时候就看京剧晚会呀,要不就看革命歌曲啊,想看不想看,都得看。到十点钟,就睡觉了。在里面,除了睡觉,就是打坐的时间多。下午从六点打坐,到十点睡觉,不就是四个小时嘛。加上上午,一天一共打坐七个小时。国家规定,不低于五小时,我们这个仓是七小时。其他的仓,最多不超过五小时。 

8. 看守所里的江湖:鸡腿、黄马褂与辣椒水 

到了67号仓,就到了真正收拾我的地方了。一开始我跟法官争论的时候,就准备给我调这个仓的。我在外面推迟了一年多嘛,推迟了15个月。但是该来的躲不掉,迟早还是得来。他是从几个方面来收拾你。一个是,频繁调仓,你的货会很受损失。 

讲到这里呢,必须介绍一下看守所里的组织管理。龙岗看守所,总的面积是多大我们不知道。一共有多少人参与管理,我们也不知道。但是知道,我们当时看守所里一共有四千九百多犯罪嫌疑人。随着时间推移,从2014年开始,每年逐渐减少。就现在来说,比任何时候都少了。现在也就三千多人的样子。龙岗区的看守所,就这么一个。它看守的,就是龙岗区的人,而不是整个深圳的犯罪嫌疑人。看守所有所长,底下有一队二队三队,有队长。队长管多少个仓我们就不知道了。队长和102个仓中间还有没有管理层我也没有关注。但仓里的情况我是知道的。一般来说,一个仓里的有一个管教,还有一个副管教。管教是看守所里的干部,是警察。管教底下,叫轮值。轮值是谁呢?是犯罪嫌疑人,不是警察。他本身也和我们一样,是嫌疑犯,但受到管教的重用了。选轮值的标准,不在于智商,也不在于你社会阅历和能力,完全是在跟管教的关系。这个人选是管教来决定的。当轮值,绝对得听管教的。向他汇报。完全是服从他的。管教基本上选的,是他叫你干啥你就干啥的,说惩罚谁你就能干的。轮值都做些什么呢?天天在外面坐着,陪他的,陪管教。给他擦板凳,跑个腿什么的。但是轮值回到仓里呢,就完全代表管教的意思了。轮值是穿黄马褂。意思就是赏给你的。这个是怎么发明的,不清楚。也可能是跟着前些年那些清宫戏学的。我们刚进来的时候,也得练单腿屈膝礼,除了不喊“喳”,其他差不多。一开始见管教是行这个礼。轮值找你训话,你也得这样,单腿跪着。有时候看你累了,就说,你双腿吧。双腿蹲一下吧。由于是嫌疑犯,这些人也不可能一辈子当轮值,也是根据案件的进度,有的也是随时就走了。从过渡仓里走了。有的是判了刑,要进厂了,也就走了。轮值在一个仓里干,除非是调走了,一般是不轻易换人的。 

轮值底下,还有两个人,叫协管,我们管他叫“九爷”。管教、黄马褂和九爷,这在仓里呢,算是官儿,是统治者,其他人是被统治者。他们享有一定的特权。除了这三个人,还有班组长,他们也有特权,但没有那三人的大。也可以随便说话,也可以不打坐。像67号仓,三十六个人,有六七个班组长。按工作分的组。洗碗的,拖地的,外仓拖地,内仓拖地。打水的,擦墙的,擦铺子的,都有班组。铺被的、叠被的,都算一个班嘛。有的班就一个人,班和组没有绝对的区别。组略大一点。仓内算一个大组。仓外一个大组。特权体现在多个方面。比如,睡。他们也有铺位。他们的铺位大,至少有一个被子对折过来那么宽。有的就更宽,甚至占到一个被子那么宽。不管其他人怎么挤。其他人,有时候一个被子睡三个四个的时候都有。而他们只睡一个,最多睡两个。比如,活动。内仓外仓,他们是自由活动的了。除了睡觉的时候,那个闸门关上之外,平常他们都可以自由活动。比如,打坐。他们不用打坐。他们只需要在管教来的时候,打坐报个数就完了。比如,洗衣。有的仓里,洗衣服是一天一洗。有的仓里,是三天一洗。像我这种人,出汗多,要三天一洗,就臭了。但你得按规定来。不是没水,而就是不让你洗。像那些班组长呢,就可以随时随地洗了。 

吃,更是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在里面跟在外面有很大的不同。在外面可以灯红酒绿,歌舞升平,在里面,这些都被限制死了,自由很少。所以,吃很重要。他们在吃上享有很大的特权。每顿发饭的时候呢,他们先抢。哪里有肉,他们就选出去了。这个碗里有一块肉,他们就把这块肉挑出来。因为牢饭吃不饱,所以还要买吃的。看守所会给一个清单,你家里有钱,交钱记账就可以买。里面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除了他们,仓里所有人要买吃的,要加10%到15%的管理费,叫抽头,这个是归他们。在轮值、协管这个层面上,他们就可以不买吃的了。因为他们有10%嘛。他们就可以随便吃了。有的时候,你走了,调到别的仓了,或者出去了,剩下的东西,他们就落下了,不给你拿了。有的时候,他把你的货呢,调整调整,就告诉你,你的货今天没了。没了其实就是他的了。所以,他们这三个人吃东西就很随便了。就相当于仓里的绝对管教。虽然是有这个制度,轮值和协管有10%和15%的抽头,但轮值和轮值还不一样。有的仓的轮值人品非常好,有的就不行,就太差劲了。人和人的差距,的确是很大,这从轮值身上看,很明显。 

我一开始进去的那个仓,是2号仓。那个轮值是搞赌博的。这个轮值呢,大伙对他都很好。他呢,适当的时候就拿出钱来,给大伙买吃的,买了吃的大伙儿分。那大家能不高兴吗。第二个仓,十号仓里的那个轮值,也很好。这个人是个社会人,也是经常拿东西给大伙儿吃。年龄大概在五十岁。第三个仓,是30号仓。这里的管教、轮值都很好,在这里呆了15个月,算是最好的一段时间。

 因为调到67仓,在吃的方面受限制,真的是吃了亏了。你的货,进一个地方,就给你扣10%到15%。这一个月当中,我调了四个仓,百分之四五十的货就没了。层层扒皮嘛,这还是文明的。还有呢,你本来是十个,他给你记五个。再给你扣百分十,你还剩多少?这是常事儿。我调到这个仓以后,购物卡没给我拿过来,我那个月没开。那就很惨了,一个月没得吃。在一般的仓,你买东西,家里交了钱,他给你记账。早餐的时候,那些小店里的货,你自己领。如果你的账上有,你就可以领了。家里给的钱是多少,我们也知道。因为他每个月给你打单嘛。在别的仓,你买了多少东西,在货单个签字。你每天领多少,你可以随便领。但这个仓不行。而在这个仓上呢,你就不知道你有没有。他不告诉你。你说开是你的权利,其他,一直到有没有,都不是你的权利。领多少,也不是你的权利。有时候,你想领,他说没有了。没有是两种可能,一种是没货。别人领就有货,你领就没有了。一种是,你本身还有呢,他说没了。 

除了吃,到67号仓,那的确是安排好了要收拾我。在其他仓,我的人事关系处得都不错。比如在30号仓,我帮助了不少人,那这个仓里呢,就有不少人帮助我。这个67仓,也是三十多人,也是病号仓。这里的班组长、轮值、协管,老坏了。这个轮值,有三十多岁,河南人,典型的搞人的人。每天都要开会,其他人站着,他在那里破口大骂。你们这个腰疼那个腰疼,这个要求那个要求,你们想想,你们对这里有贡献吗?你没有贡献你吵吵什么玩意儿?他本身是个网络诈骗犯。搞电脑的。没有什么学历,可能是初中生或者高中生。他每天跟那些人商量,如何对付“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们”。他老是说,这些人要颠覆。我到67仓,当然是上面安排的。他们知道上面的意图,很重视,马上就开会,谁敢帮杨玉山,谁敢跟他说话,就处罚谁。大伙儿被打了预防针,就都不敢搭理我了。我进去以后,把我的前边后边、左边右边,都换上他的人。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你说什么话传他耳朵里去了。他总是说,要随时防备他造反哪、颠覆啊。这个仓里三十多个人里头,年轻人大概在一半左右。搞网络诈骗的多。还有的是盗窃、赌博,开赌场的,贩毒的。这些人呢,他们基本上都是真正的犯人。他们有一个小圈子,七八人,加上轮值、协管,一共十来个。而我们这些病人呢,一般都是以上诉为主的。在这里,就调个个儿,我们成了真正的犯人,每天让他们训斥、管教。比如,你早上做下蹲的时候,气儿喘粗了,都要训斥你。跑步,别人跑得快了,你跑得慢了,也得训斥你。早晨刷牙,你慢了,还得训斥你。这个仓的打坐时间长,加上晚上,大概有七个多小时。不让动,包括靠着墙,都是不行的。下地走,也不行。吐口痰,得打报告。喝水,上厕所,都得打报告。 

我是2016年的5月26号进的67号仓。一直得到他们特别的“关照”,被他们训斥最多。他们对新来的,都得有这么一个驯服的过程。你刚来,他们先训斥,服了就好了。除了训斥,还有刁难。如果还不服,他们就会让你挨顿揍。你服了的话,有两类服,一类服就是,帮他们干事儿,一类服,就是不用帮着干事儿,但得做间谍。表面上,是跟我们病人在一起的,实际上要向他们汇报工作。什么事都可以汇报,只要他不满了,有的没的都可以汇报。完了用他们的权力制裁你。他们对我也是走这个流程。早晨洗漱,两个人或者三个人一桶水,别人刷完牙时,可以在那里洗毛巾了。可是我要在里面洗毛巾,就有人来训斥我。第二天你就不能洗了,可是呢,又来个人,又要训斥你。你毛巾为什么不洗,拿着干啥?你就没有对的地方。这里没有规则。如果说有,那完全是在他们脑子里的。我还受到一个特殊关照是什么呢?打坐嘛,给我安排的是坐地下,靠水池子那里。那地上都有水珠。我本身腰又疼,加上下肢,坐的时间长了就水肿。坐到2016年6月6号的时候,也就是在67号仓呆了十天,就受不了了。就跟他们讲,我这个身体不行,有糖尿病、高血压,还有椎间盘突出,可不可以给我调调位子?这里头的年龄,我也比较大,第二大。第一大他还没有啥病呢。那时候我的糖尿病固然已经好多了,但为了求得他们的同情,还得拿糖尿病说事儿。但他们回答很干脆:那不行,不可能。我说,你帮不了我,我找管教。他说,管教是你随便见的吗?我就有点发脾气了。我说,凭什么呢?凭什么?凭揍你!我说,揍就揍吧,你来吧。哗,一下子围上来五六个。我说,你动手吧。我一想,只要你动手,我就打你一个。几下就打懵你。那你不就给我调走了嘛。因为我在30号仓呆一年多,练得特好,全身都是肌肉块儿。而且气色、脸色也好,什么都好。底气也足。完了他们一看我那气势呢,又不打我。行,你有道行,你有本事。你等着吧。完了,他就把管教叫过来了,十点十多分钟吧,就把我叫出去了。管教就问我,你错了没有?我说,我错什么了呢?我向他汇报,之前给我那个地方,我也坐着了。坐着现在浮肿了,身体不行了,希望给我换一下位置。他说,你知不知道我们是无产阶级专政?你知不知道国家的公检法是属于强制部门?我说,那也有人道啊。他说,什么叫人道?这叫强制,你懂不懂?你错没有错?我说,没错!他一边说,一边上来一个人就打。但没把我弄倒。完了他用对讲机叫来六个人。边打边喷辣椒水,还一边说“让你欺骗病人”,“让你欺负病人”。最后我说,我服了。因为我气儿上不来了,他们真敢弄死我呀。我说,服了。他说,服了你躺地下。我一躺下,他们呼啦一下子过来,戴上手铐脚镣,那就惨了。用脚踩住我的头,右肩部及四肢,用力扭我的右上肢。完后就给你蹭,往有棱角的水泥上蹭。喷辣椒水。我说,服了你还喷?他们也打累了。就把我放了,之后就叫医生来给我看病。血压就两百三十多了,血压仪测不到血压了。又领我去医院,清洗、包扎。那真是遍体鳞伤,至今仍有左外耳廓骨折变形,右上肢肩部及肱骨肌肉萎缩。我问管教,这个你什么时候给我拿下去?手铐脚镣。他说下午,我说下午就下午吧。 

下午,他们派个人来劝我,是我的熟人,劝我写检讨书。因为他们怕我继续犟下去,他们也下不了台阶了。他说,你就写个检讨书吧,要不你手铐脚镣也拿不下来。我也想明白了,这帮人真的想弄死我。如果我不服的话呢,佛都救不了。所以真的到了人的最后选择,就是生和死的选择,最后想想,这样下去不行,服了。写检讨书就写个检讨书吧。从那以后呢,就不那么打我了,也不那么训我了。还在67号仓,眼镜也没了。那一个来月,眼睛真的啥也看不见了。他喷辣椒水,光这个地方就肿胀一周多时间。这个膀子。这段时间,原来受我关照那些人,想帮我洗衣服,都不行的,不让的。辣椒水,喷的时候就是往里脸上、往你眼睛、往你鼻子里喷嘛。喷一喷,你的气儿就上不来了。但是喷的过程中,我就动嘛。那就喷到这个膀子的伤口上了嘛,一周左右的红肿啊。从那以后呢,就不再训斥我了。但每天睡觉,就给你排着。第一个人,那是他们“关照”的人。那就是我。第二个人,这就开始挤了。第三第四第五第六,这都是挤的。第五第六之后,那就随便了,很松了。每天就是把我安排好了,别人才好睡。别人就随便睡了,用不着排了。一开始我是睡不着,他们也睡不着。就这么挤,能睡着觉吗?但他们第二天就换走了。换到松快地方去睡一觉去了。几天以后再排回来。但他们都没想到的是,我会转念。人家固然是不让你睡觉,但睡不睡觉是在心呐。心静就睡了,心不静就睡不着。我就想,开庭之前我脑子一定要清醒啊。不清醒的话,开庭就惨了。所以没两天,他们都睡不着,但我就能睡着。确实那种心静啊,呼呼地睡。 

9. 法官够意思了,政府怎么弄? 

这是2016年的6月6号打的。过了三个月,到九月初,有人来送材料,告诉我说,二审可能要开庭了。到9月21号,突然间律师来告诉我,三天以后,9月24号开庭。到9月24号,管教来提审的时候却告诉我:不是开庭。管教把我领到门口,交给市局嘛。多少遍,就说:不是开庭。我带的法学书,他也给没收了。正常情况下,法院的车就是九点多就到了,那边开庭是十点半开庭。结果折腾来折腾去,十点半也没让上车。上车以后,看大门的不让车走。这些其实都是假的,拖谁?拖你。随法院车来的刑警下车跟我说:杨玉山哪,你能不能不上诉了?你别告了。你时间都快到了,马上回家了,你干啥呢?他们这么折腾你,我们看了都受不了。这是来带我的刑警跟我说的。他说,你也没有必要啊,还有几个月就回家了。你跟他们上什么诉啊?啥叫法啊?哪儿来的法啊?啥叫对啥叫错啊?非要这么计较干啥呀?你也这把年龄了。我说,我哪来的罪啊?我不就是上省纪委举报政法委书记去了,结果他们把我抓起来了,把医院整倒闭了。他说,这我们知道啊。你说你举报他,你能好了吗? 

到了市中院,开庭。已经十一点十五了。2016年9月24号,星期四,十一点十五。法庭开庭。这是在中院二审的第一次开庭。四月末,我的律师来之后,因为律师不肯替我提出非法证据排除的申请,只有我爱人来做这个辩护人嘛。我爱人申请成为我的辩护人,为获得这个辩护人资格,她等了六个月。二审一开庭,法官让我爱人出示一下无刑事犯罪记录证明。我爱人说没开,没有告诉要开。其实要开的话很容易开,而且中央电视台报过了,任何人不用开这个。如果需要的话,相关部门从网上就能查到。法官对我爱人说,你非要辩护的话,我们就休庭。如果你不辩护的话,我们就开庭。法庭这样讲话,非常直白。为了他们的胜利,他们是寸土不让。只要能够找到阻击我方的办法,他全都用上,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当时我爱人同意,那你开吧,本次我放弃辩护。 

这时十一点二十多了,然后就开庭。审判长说,今天我们可以开多一点时间,可以开完。他问我,你对事实和证据有异议没有?我说有。而后就告诉他,事实的异议,证据的异议。然后他问,你还有新证据补交没有?我说有。我爱人就提供了那么一大撂子新证据。他一看就说,你这不行,你得归纳好了。你要有目录,粘好,完了你给我就可以了。我爱人说,我事先咨询你们了,我就是按你们所说的列目录,而后粘的。他说,那不行。你先拿回去,过几天你邮过来。我爱人说,我都拿来了,都按你的要求粘的,你还让我拿回去再邮过来?最后就是不收,当场交就是不行,必须寄过来。完了告诉我爱人说,你要真想辩护,你就必须回去开那个无罪证明。后来,我爱人为开这个无罪证明,可是没少跑路。虽然司法部门说,允许家属辩护。但是实际上呢,如果你说是参加法庭庭审,人家根本就不给你开了。最后她还算聪明,在填写用途一栏里写上“参加司法考试”,这样才开出来一个无罪证明。 

第二次开庭,我爱人参加辩护,就被允许了。说是开庭,上午就把我拉过去,等了一上午、一中午,挨到下午三点半才开庭。庭审辩论阶段,我就说了,一审法官如何违法。违反的法条是什么,出处是什么,内容是什么。说得太详细了,太准确了。说了不到十分钟,审判长说,休庭。按你这么说的话,你还得说半个小时。我们没那么多时间。你必须高度概括。真的是没时间吗?当然不是。而是啥呢,你已经说清楚事情了,说得太全了,没有给他们今后玩阴谋留下余地,所以他说,你这么说不行。我回去以后,发现他把这些笔录都给你整没了。只是说,一审法官违法。具体违反哪个法条?没有。出处?没有,真正管用的内容都没有。你说这样的庭审笔录能采信吗?可他们就给你整成这样。要不就给你整成不是中国话,整成乱码。我一看,这两次开庭都只给我十来分钟。而且第二次回去,就不让我睡觉了。 

在第一次庭审之后,假如我没有提出非法证据排除之前,他们已经定了,就是八个大字:发回重审,维持原判。你准备得再好,他也给你来一个证据不足,事实不清,发回重审。发回龙岗法院重审。这也是上诉的一般结局。但我想,我不能要你这个结局。如果是这个结局,他回头还要折腾我很长时间。我下定决心,不跟他们打马虎眼,就给他们的行为定性为非法司法。整个办案过程,就是非法司法。公安干警,直接做伪证。公诉人不查证属实,不核实,就直接认可伪造证据。法官也不去做质证,直接将伪证拿去当证据使用。而后是改法条。我的上诉理由就是这些。所以二审的第二次开庭,我就按照非法证据排除的思路,将一审法官的违法行为、非法司法的事实全部给他抖出来了。他们看我说得太直接了,太准确了,心中的怒火就来了。审判长一开始说,你只说你没有违法就行了,你不要说法官违法。法官违法跟你没关系。我说,法官办我的案子的时候违法跟我有关系。他只有违法了,判错案了,这个判决就无效,就错了,就要改。审判长说,那就休庭。这就给我休庭了。之后,整整八个月没给开庭。 

直到2017年5月11号,才又开的庭。这也是我取保候审之前的最后一次开庭。这次庭审当中,他们努力坐实我制售假药的罪名。假药有两个,一个是周老头做的中药丸,一个就是我的结核病治疗方案。很明显,他们还是在非法司法。用的仍然是非法证据。我的结核病治疗方案,是治疗方案,不是药,更不是假药。这是深圳市药监局之前早已经确认了的。但是深圳市中院在二审当中,偏要说这就是假药。他们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呢?他们委托龙岗区药监局做了鉴定。龙岗区药监局出了一个鉴定意见,说这是假药。在庭审当中,我告诉他们,你们这么做是非法司法。为什么呢?我说随便你怎么鉴定。首先你得有资质啊。你自己有没有资质?鉴定有鉴定的要求,委托人,应用的方法、程序,结论的科学性,特殊的鉴定还要有特殊的方法,而后是鉴定人签名,还要盖司法专用章。缺一都不成其为定案的证据,你这不是缺一,你是什么都没有啊。而且必须有样本,你连样本都不拿你做什么鉴定?他们对此当然心知肚明。但是为了完成任务,他们坚决地贯彻揣着明白当糊涂的精神。 

公诉人说,我们特别开了个证明,深圳市药监局同意龙岗区药监局意见。他说,辩护人和被告人认为那个鉴定材料不符合(我本来说的是非法,他们用了个“不符合”),但是,经过市局(市药监局)研究,一致通过。他说,你们不是说市卫计委没有法定药品鉴定资质,龙岗区药监局没有法定药品鉴定资质嘛,我们是让市药监局同意他俩的鉴定。我就说,市局同意也没用,在法律上没有任何意义,市药监局的同意,也不能让一个非法鉴定机构及非法鉴定人所出具的无法律效力及无合法形式的鉴定意见成为合法的鉴定意见。国家司法的鉴定意见是有明确要求的,不是你随便就能做的,你自己都没有这个权利,你怎么可以授权给下级,同意下级这么做?我说,他有委托权吗?他既不是人大,也不是两高院司法解释单位,你就是一个普通的药监行政部门,你没有同意的权利。退一万步说,假使你有同意的权利,但你也不能同意对方违法的行为啊。一个没有法定鉴定资质的人和机构,没有合法形式的鉴定报告,你能同意这是合格的鉴定意见吗?这不是太荒谬了吗?以上是二审第三次开庭的辩论当中的一个小环节的基本内容。 

这是二审的第三次开庭。以前开庭一般都是两点半,这次整了个一点开庭。开庭伊始,审判长说,这次可以多给你一点时间。他说,可以给你开到点四十分。他说,你要是再按以前的说法呢,你还得开两三次。你要是简单点儿呢,咱们争取一次完成。他又跟我那个同案犯说了,你看看,你再来几次,就由杨玉山决定了。他把球踢给你,让你们俩产生矛盾。这时刚刚开庭,我说,我提出两个请求:一个是非法证据排除的请求,已经一年多了。到现在还没有结论。你们要给我个说法。第二个,我提出请求,你们按国家的中央的司法改革要求,执行直接言辞原则,辩护人员说什么,你们就直接记录什么。你们没有权利乱删。完了他说啥呢?他说神仙也做不到。 

但这一次我提前想了招。每次我说的管用的,他都给我删掉了,而后开庭的时候一整就二十多分钟,不多一会儿。我一说管到用的,他就休庭,所以这次我提前想了一招。事前我们就做好电子版了。法官没来之前,我们给拷上去了。拷的是什么呢?就是我的有效辩护词。就是那些在庭审当中该让我说的话,而记录员应该记录的有实际内容的辩护词。一拷上去就无所谓了,有记录了,我说多说少就无所谓了。所以,法官说神仙也做不到的时候,我说,我提前已经想到了。我想说的,我们已经给你做了电子版,已经给你拷进去了,不用你们再录了。法官一看你给拷上去了,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拷进去了,难道就没法删吗?也不是没法删。但在法庭上,他一时还找不到借口,立即翻脸说,不行,马上删掉。因为他说了,神仙也做不到,但我们帮他做到了。他的脸唰地一下变了色,这是一个非常强烈的生理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这个生理反应强烈到,他一下子根本缓不过神来。从内心当中,他放弃了继续为难我的打算。或者也可以讲,从意志力上来讲,这一招已经高下立判了。他没有借口去删了。平常没有打进去,因为他借口说跟不上,你说太快,他打的话跟不上。或者说你吐字不清他跟不上。拷进去了,你还有什么借口删了?他这些借口都用不上了,所以他也就只有吃个哑巴亏了。这是杨玉山案的有效辩护第一次进入庭审记录。 

之后他问,你还有什么要求?我说就让辩护人也就是律师给我念一遍,法庭上就做录音了。再者也是给那些其他的旁听者听一下。他所以愿意吃这个哑巴亏,跟最近国家司法改革的大势有密切关系。最近国家司法改革有三个内容,一个是以庭审为中心,一个是直接言辞原则,一个是各级干部不能干预司法。而我那个司法鉴定书上就有,“根据政法委的指示精神”。

种种因素凑合起来,导致这位法官终于勉强接受了实。因此,在庭审结束时,法官说了这么一句话:“杨玉山,够意思吧?”我立即回一句:“够意思!”他的意思是说,这回呢,我确实没有办法弄你了,所以呢,就坡下驴,先放你一马。站在法官的立场,他已经是很够意思了。他有伤害权,但他克制了,没有继续使用。所以,我认同他“够意思”。 

法庭辩论的结尾,公诉人例行公事,照本宣科,说了几条。他们说,你那个中药丸那个案例,我们就不再支持了,就不公诉了。但是虚假广告这块,我们支持。你没有广告批文。我说,你支持我有罪,但无事实及法律依据吗?我们辩了半天,你们听没听啊?事实上他们听了。但他们人虽在现场,却没有带来自己的灵魂。他们念的,是之前领导定好的调子。所以法庭辩论丝毫不会影响他的陈述内容。之后他又说,关于你治疗肺结核的方案,由于区市药监局、卫生局,都认为这是假药,所以我们还认为是假药。我说,那我们辩论半天,都告诉你是非法证据了,法律规定你这三个部门,你必须得有鉴定资质,鉴定人有鉴定人的资质,机构有机构的资质,你这里只有一个有资质。但必须有合法的形式啊,你三家里都没有一个合法的形式,一票否决,不能做证据使用啊。我说,你作为公诉人,说话应该尊重事实,有法律依据,你啥都没有啊。但他没有回应我的话,他是例行公事,走过场,也不愿意和我多说。 

5月11号开完庭,我就天天盼着签字嘛,签庭审记录。我想,只要没给我改,那我就赢了。这个案子谁也判不了了。如果强判的话,这个案子只要有一个人看,总有一天就会定性,他是不合法的判决、违法判决。我就等等等,等了三周,终于来了。告诉我说,这个你可以签了。6月10号放你出去。这个你可以带回家去。这个时候,应该在六月二三号了。我一看,这回法官还真是够意思,确实没有改这个庭审笔录。我知道,只要让我签这个庭审笔录了,这个案子真的往下走不了了。你看我的辩护,看我老婆的辩护。你再看他公诉人发表的意见,那个苍白无力。那么无奈地说出那么几句。所以到了6月10号那一天,就把我放了。放了还不叫无罪释放,而是叫取保候审。但是呢,取保候审一般都是下午放,上午放,都是期满的。我是上午放的,还挺怪。到现在,都没有结论。二审我也上诉了一年半,就是没有结论。他们自己知道是枉法的。 

我在龙看,后来了解到了法庭的一些不成文的规定,一些个潜规则。大概是:一审的时候,可以枉法,可以随意,可以法理情都不讲。但是二审呢,据他们讲,还是要注意,可以不讲事实,不讲道理,不讲人情,但还是要讲法。你把法理讲到以后,他还是要讲法的。这是他们比较看重的一个杠杠,一个底线。大家对于行政干预司法的现实,也是身不由己,只能是随波逐流。进去几个月的时候,公诉员就派人来找我来了。他说,知道你没罪,给你判个缓,你出去就别告了。知道你没罪,但领导必须给你罪。我说,不要,这个锅我不背。那个时候,老蒋已经不在台上了。我进来几个月的时候,老蒋就已经被抓了。大概是八九月份抓的他。后来他就交待了,这些年他为地产商当打手,给他两点五亿嘛。他当打手的时候,就用公检法先抓人,只要你认了,就放你。你不认就强行判。 

他在处理深圳山厦医院这件事情上,用的是他惯用的手法。我这个案子,绝不是他如此处理的第一个,但可能是最后一个。这个事情可能是个导火索(也可能不是。因为他干的类似的王八蛋的事情太多了,绝不止我这一件。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广东省纪委、广东省司法部门,把他干下去了。到现在没判呢,估计他出不来了。我进来一段时间就开始拍卖医院的东西。拍卖没卖出去,就捐了。对那几个医闹呢,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让我那个外甥签字。给钱了,就算私了了。后来一两年他们告诉我,也不是要判你,也不是不放你,就是你那个医院完了,善后工作不好处理。给你判个没有罪,但我们把你这个医院整没了,整没了怎么办呢?善后工作不好处理。这是多个人跟我讲的。包括管教、律师,包括一些朋友传信。他们把我抓起来以后,第二天就封闭医院,把住院病人转送。转死一个病人。这在我们医学上来说,绝对是责任事故。你得确保病人不死你才能转啊。 

把住院病人强行转走。条件是退全部住院费,交多少退多少,另外再补一万块。而后就是逼着大伙搬家。我们好多医护人员和家属是住在医院的。他们逼着大伙儿,自己想办法,去租房子,不管怎样,全部搬走。不走就会面临强制处理。在那种恐怖气当中,谁敢不搬?大伙各搬各的时候,没有人互相帮忙啊。所以就有一个护士的妹妹,坐轮椅的,从高处掉下来,摔成高位截瘫,现在还在龙岗医院住院呢。你说至于把一个民营医院搞成这样吗?为了钱,为了房地产,他们也是横了一条心,是真敢干啊。 

2012年以来,深圳山厦医院道南有五六十幢高层的商住楼,还有学校,道北规划的是写字楼,还有酒楼。道北的这个写字楼和酒楼,也就是深圳山厦医院的位置。他们规划的,是一个商业圈。但是把我抓了,又把蒋尊玉一抓,这个商业圈的建设就停下来了。现在学校和商住楼都盖起来了,商住楼都卖出去了,就剩了写字楼和酒楼。房地产商破产了。这个人是潮汕人,有上千亿资产,当时龙岗区好地盘都让他抢去了。他的后台就是蒋尊玉。蒋尊玉当龙岗书记的时候他刚开始起家干。后来他当政法委书记,他就更加如鱼得水了。蒋尊玉被抓以后,他就资不抵债,人就跑了。几个大老板都跑路了。下面的这些资产都让央企华润收购了。现在深圳山厦医院这块地,没人管了,扔那儿了。他们现在也在议论,看杨玉山怎么处理这个事情。这个事情的导火索还是地产商。地产商要这块地。公立三院就想抢结核的这个核心技术。蔡立呢,蒋尊玉当龙岗书记的时候她就是两办主任。而且地产商又便宜卖给她好多套房。所以她一上任以后,当了深圳市卫计委主任以后,就一通乱发文件。出了这个事情以后,就让她提前退休。在家呆了半年以后,又到政协去了。现在是政协副主席。正厅级高官。 

三年下来,二审法官认为,他放我一马,“够意思吧?”,我也肯定他“够意思”。这样才有我取保候审,暂获自由的事实发生。我想,这个国家当中,会有许多人关注这件事的未来走向。这已经不是我杨玉山个人的事,而是整个中华民族司法改革、文明进程当中的一件事。不大,也不小。中国正在通过一带一路,深度参与世界文明的重建,深圳是中国改革开放的桥头堡、特区。所以,我有理由期待,这是一件大起大落的故事。我也期待,包括治疗多发性、难治性肺结核在内的、源自深圳山厦医院14年试点的技术和做法,一定会有重见天日,为国家社会做贡献的机会。

 

一稿日期:2017-7-14晚23:48,字数:41,464

二稿日期:2017-7-17晚23:04,字数:40,3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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